她要的,不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的王国。
她要的,是一座,所有齿轮,都按照她的设定,永恒运转、不会出现任何偏差的、绝对理性的……精密机器。
而他,洛伦佐男爵,就是这台巨大机器上,一个,负责记录数据的、小小的……齿轮。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洛伦佐,走下马车,穿过那巨大的、空旷的、回响着自己脚步声的庭院,来到了,属于他的“办公室”——曾经的,枢密院议事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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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此刻,也已变得,安静,而空旷。
巨大的、圆形的议事桌,早已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七张,一模一样的、由黑檀木打造的、巨大的书桌。
每一张书桌,都相隔甚远,像一座座,孤岛。
内政大臣,巴乔子爵,早已到了。他那肥胖的身体,正趴在堆积如山的、由王国各地,送上来的“人口增减报告”里,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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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大臣,安东尼奥伯爵,也到了。他那张,因为常年管理马厩而显得黝黑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正在,核对着,一沓,关于“王国军备每日消耗”的、繁琐得令人发指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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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洛伦佐进来,他们只是,抬起眼皮,与他,交换了一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便又立刻,低下了头,继续,自己那,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洛伦佐,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前,坐下。
他的面前,也同样,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羊皮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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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从那不勒斯王国,每一个行省,每一个郡,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矿场,每一个作坊,送上来的、关于“税收与产出”的、最原始的……数据。
他,洛伦,佐男爵,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大臣,他的工作,不是去思考,如何开源节流,如何发展经济,如何,让这个王国变得更加富裕。
他的工作,只是,将这些,冰冷的、枯燥的数字,原封不动地,抄录到,另一本,更加巨大的、总的账目上。
然后,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将这本,除了数字,什么都没有的、冰冷的“账本”,呈给,那位,同样冰冷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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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女王的,活点钞机。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王国东部行省,三月第一周,小麦产出,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磅……”
“贝内文托郡,三月第一周,葡萄酒税收,一千二百零七枚银币,三十六枚铜板……”
“维苏威矿场,三月第三日,硫磺产出,九百一十五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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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机械地,抄录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去思考,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去分析,为什么,某个地区的粮食产量,会突然下降。
他更不敢去建议,应该,如何,去应对,这种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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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女王,不需要他的思考,不需要他的分析,更不需要他的……建议。
女王,只需要,数据。
绝对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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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这,羽毛笔尖,与羊皮纸摩擦的、细微的“沙沙”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炽热,又从炽热,变得昏黄。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时,洛伦佐,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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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动了一下,早已变得僵硬的脖子,和酸痛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到,其他的几位“大臣”,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了同样程序的木偶,在同一时间,开始工作,又在同一时间,结束工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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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无声的眼神。
然后,他们,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安静地,离开了这间,囚禁了他们一天的、华丽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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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坐上马车,返回自己的府邸。
窗外,那不勒斯,已经,彻底地,沉入了夜色之中。
比白日里,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城市。
洛伦佐,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仆人的服侍下,换下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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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
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同样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女王。
那一刻,他仿佛,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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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这座,巨大的、寂静的、永恒黑夜的王国里,孤独的……囚徒。
只是,她,是唯一的,也是自愿的,那个。
而他们,是被迫的,也是无数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那些。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哀,淹没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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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而那不勒斯的黑夜,将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