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玥诊脉过后,心知并无大碍,恐是心病烦扰,宽慰道:“姐姐身子如此虚弱,就是进补的药也要再三斟酌。是药三分毒,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许思瑾淡笑不语。
进入七月,天气更加炎热。
许夫人收到陈侯府递进来的帖子,在请安时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双满是皱纹却仍旧白皙的手,慢慢抚过那烫金的帖子,脸上并不见喜恶,只说:“转眼陈老太君都六十了,时间真是催人老。”
许夫人不答话。
许思瑗坐在下手却是连冰酥珞都没来得及喝,笑道:“祖母,你跟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吧,人多也喜庆。”
自从上次庙会一见,许思瑗还没能再次见到陈萧元。
如今有这个现成的机会,到时候一定找到陈萧元,两人私下再好好说说话。
“我老啦,这热闹……”
说着,老太太将帖子递给旁边的老太公。
老太公面无表情,只默默推开,说:“我们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崇振,到时候你们带着孩子们去热闹一番,也不算失了礼数。”
许崇振点头,请安很快散了。
许思玥带着觅云走在人群最后面,她看了眼恭敬的觅云,问:“我听许思瑗说,她跟陈萧元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许陈两家的关系……”
关系如此好,怎么两位老祖宗一个都不去,倒是说不过去。
觅云想到夫人给她嘱咐过的话,说四小姐想要知道什么,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便开口:“陈家与夫人母家蒋侯府是世交,当时两位侯爷同在兵部任职,关系匪浅。后来夫人嫁进许家,陈许两家这才热络起来。”
“那时候蒋老侯爷夫妇还在世,三家关系热乎,家中儿女在一起玩耍长大也是实情。”
“据我所知,老太公还曾经送二少爷去陈家的族学念书。因此二少爷与陈公子的关系才这般好。”
许思玥边走边听:“既然关系这般好,那怎么陈老太君寿宴,老祖宗都不去?”
觅云叹一口气,说:“后来蒋老侯爷夫妇先后去世。夫人的哥哥,也就是您舅舅承袭爵位,不到两年又丢下妻子儿女撒手人寰。蒋氏一门子嗣凋零,如今的蒋侯,是您舅舅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您表哥蒋林。”
“蒋侯府势力倾颓,陈侯府却一直傲立京城,两家高下立见。有一次京城宴会上,陈侯爷为了巴结潘丞相,竟然影射蒋侯府得门不正,打压蒋门抬高陈门。从此以后,三家就生分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许家两位老祖宗便不再登陈侯府的门。”
许思玥听后半天不说话。
好在祖父祖母明白,看清了陈家的为人,也知道维护自家儿媳,与其划清界限。否则,不知道母亲该有多伤心。
“我外祖家还有些什么人?”
“四小姐舅母现在是蒋侯府的老祖宗,整日吃斋念佛,不怎么出门。侯爷只有虚职,不用去衙门上值,俸禄也很低。侯夫人史氏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蒋岑,儿子叫蒋闳。除此之外,侯爷还有一个亲姐姐蒋清,已经外嫁了。”
许思玥心中诧异,这偌大的蒋侯府才几个正经主子,没有男子在朝为官,外头空有个侯爵的名声,内里竟是连许家都不如了。
心里想着,很快就到了院子的巷口。
许思玥抬头看了看水风亭,有些不解地问:“一月时间已满,禁足自然解除,许思卉怎么不去给老祖宗请安?”
觅云摇头,如今她没有时时跟在夫人身边,自然也不知道许思卉不去请安的缘故。
说话间,几人进了枕溪庐,许思玥用了茶水,招呼觅云坐下,又问:“觅云嫂子,我自回京以来,一直有一事不明。许家的女儿都是从思从王,怎么许思卉与我们的都不一样?”
闻听此言,觅云脸上露出瞬间的难堪,很快便掩饰了下去。
见她神色几变,许思玥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便吩咐人都下去,只留了雪念在旁。
雪念轻声开口:“觅云嫂子,这事儿我去打听,说什么的都有。一一想来,都不可信。嫂子跟在夫人身边这么长时间,定然知道。”
觅云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掌心,才说:“七小姐出生那年月,正是盛暑。老祖宗去庄子里避暑,三月未回,七小姐便生在这期间。”
“冬姨娘是夫人买回来的,当时她卖身葬父,因为长得娇俏被流氓调戏,是夫人救了她,还带回来给老爷做妾。可老爷并不太宠爱她,老爷最看重的还是翠姨娘。”
“冬姨娘产女艰辛,夫人随伺一夜,见七小姐平安落地后昏死过去,大病一场。”
“翠姨娘趁着夫人养病的空隙,竟然私自做主,给七小姐起了这个名字,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通了老爷,将这个名字送送去了官府。等夫人知道的时候,此事已经无法转圜。”
许思玥皱眉:“她好大的胆子,她为何要这样做?”
“可能是因为嫉妒。”觅云道:“翠姨娘时常记恨冬姨娘的美貌,也多次夸赞她长得像朵花。奴婢私下里以为,翠姨娘做这个筏子,就是为了羞辱和打压冬姨娘。”
“父亲竟然也同意,祖父祖母就没说什么?”
觅云点头:“不知翠姨娘是如何给老爷说的,反正老爷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相反,老祖宗回家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斥责翠姨娘,老爷居然还帮翠姨娘说话。”
说完,觅云眼神透出些怜悯:“七小姐从出生就这般被羞辱,也是可怜。”
许思玥微微点头。
怪不得许思卉如此惧怕许思瑗,原来从出生起,她就精准打压。
七月十六,陈老太君六十大寿,大摆宴席。
许崇振夫妇携许家儿女前往。
这是许思玥回京之后第一次出席正式的宴会,许夫人坐在马车里嘱咐道:“今日蒋侯府也会去贺寿,到时候我带你见见你表嫂。”
许思玥点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蒋侯夫人史氏。
“今日人多,也不会有什么大规矩。你只记住,这样的场合,言多必失,不要闹出大动静,不要与陌生人单独说话。最重要的是,不要受欺负!”
说着,许夫人脸色明显有些担忧:“出门在外,你就是许家的女儿,蒋侯府的表小姐。随时随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可丢了脸面,给许蒋两家跌分。”
许家毕竟是自己家,许思玥怎么做都有人包容。
出去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多的是有心之人。
许思玥又是才回京的,若是因为不懂规矩闹了笑话,那最伤心的还是她这个当母亲的。
好在一路顺利。
陈侯府门外热闹非凡,许崇振率先去与陈侯爷寒暄。
“恭贺老太君高寿,陈侯操办得如此热闹,果然孝顺。”
陈侯爷狭长的丹凤眼与高耸的颧骨布满了笑意,显得眼尾的褶子都是少了三分:“许大人莅临,我陈侯府蓬荜生辉啊!请,快请!”
许崇振让小厮把贺礼奉上,一行人就被让进了陈侯府。
许夫人带着玥瑗琅三个小姐去给陈侯夫人请安。
陈侯夫人一见许夫人,眼中似乎瞬间亮了起来:“许夫人,你来了!”
她主动撂下还在攀谈的妇人,拉住许夫人的手一拍:“孩子们大了,咱们反而生疏了。日后常来,我还记得咱们往日的情分呢。”
闻言,许思玥轻轻抬头,看向陈侯夫人。
只见她一张团子脸,皮肤白净,下颌处有些赘肉,可见其丰盈,眼尾被挑得老高,融入高高的发髻,显得她精神几分。
许夫人用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声音平稳地没有一丝波澜:“侯夫人哪儿的话,生不生疏与孩子们有什么关系?你净说笑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笑道:“陈侯府受圣上倚重,是国之肱骨!我若是说来就来没了顾忌,坏了规矩不说,更得被那起子没心肝的说成趋炎附势,平白给府上添了闲话。”
说着,她状似玩笑道:“咱们年少情分,我永远记得!你放心,只要你给我下帖子,我一准来!”
陈侯夫人摇着一柄碧玉扇子,抽出手一点许夫人的肩膀,打趣:“难为你这般为陈家着想,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不等许夫人反应,陈侯夫人用扇子一指许思玥,语气惊喜:“哟,这位就是府上四小姐吧?”
说着,她抬眼询问许夫人:“自小在沧州养病那个?”
许夫人笑着拉过许思玥,手指意有所指的一抬,话语间流露出骄傲:“可不是吗?就是那个上过族谱敬告过祖宗,许家正正经经的四小姐。”
陈侯夫人的脸微不可查的难看一瞬,许夫人刚刚手指的方向明明是陈侯府祠堂的方向。
她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指涉祠堂,这分明是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