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发现，江见初在握住玉玦的一刹，身体凝滞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胸口处仙骨生长的那处早已空空如也，此刻竟传来一阵尖锐到令灵魂颤栗的幻痛，堪比硬生生将仙骨抽出那日。

她仔细收好玉玦，淡淡道：“纹样奇特，暂时无法参透。”

沈晏时对她的做法没有异议，朝壁龛前的扶椅走去。

若说此间有什么奇特之处，大概只有这把扶椅能勉强算数，周遭一切都是地面上天衍殿殿缩小版，唯有这张扶椅，与殿中的一模一样。

沈晏时坐上扶椅的一瞬间，异变徒生，大殿内的一切，都变得透明虚幻，紧接着迥然不同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展开。

沈晏时身下温润的白玉如蜡般融化重塑，化作冰冷坚硬的玄铁；光可鉴人的地面一寸寸龟裂，翻涌出漆黑黏腻的岩石；空气中馥郁清灵的灵气被腥甜的铁锈味与血腥气取代。

沈晏时呆愣一瞬，眼前空旷的大殿已被一张玄铁长桌和四周散落的蒲团取代，当最后一丝灵光湮灭，比甬道处更浓郁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江见初周身再出凝出火团，照亮着了桌上倾覆的茶盏和干涸的血迹，那血迹从桌沿蔓延至地面，挣扎着想逃离此地。

沈晏时“腾”地一下从扶椅上弹起，画面应声而变，透亮圣洁的大殿再度重新占据视线。

“师姐，你看到了吗？”沈晏时喉结滚动，将震惊与唾沫一并咽了下去。

江见初蹙眉，“我只见殿内光线消失，瞬间暗了下去。”

原来两个空间切换的根源在于那张扶椅，只要坐上去便能转到另外一个空间，然而这宝库即使有弟子进入，也无人敢坐宗主权柄象征的扶椅。

好一个灯下黑！

沈晏时有些羞赧地指了指扶椅，又指了指自己，嗫嚅道：“师姐，你抱着我，还是我抱着你？”

话音出口的一瞬，殿内一片死寂。

他看见江见初那惯常毫无波澜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茫然，随即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沈晏时莫名洞悉了她的内心：此子心智，不堪大用。

然而江见初什么也没说，她只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压抑心中想将沈晏时暴打一顿的念头，然后手腕微转，沈晏时便出现在了扶手椅左侧，江见初走到右侧施施然坐下，好整以暇地瞥了两人中间尚有两拳宽的空隙。

沈晏时埋头不语，通红的耳尖在黑暗中也显得格外亮眼。

他似乎听见江见初轻笑了一声，可火光再度照亮四周景色时，她脸上又恢复了淡漠，只留下一双带笑的眼睛。

火光在血腥的议事厅里跳跃，江见初的目光从眼前的玄铁长桌、桌上碎裂的茶盏、四周散落的血迹划过，定格在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残影上，整个空间的一切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副地狱绘卷。

沈晏时视图伸手捡起桌上的杯盏，指尖却意外地穿了过去，甚至未触碰到一丝灵力残迹。

“这是...”他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一切皆是虚影，只能看，不能触碰。”

江见初神色黯淡下来，“历史，本是如此，你我皆只是旁观者。”

“何止，一旦离开这把椅子，我们连旁观者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师姐，你说我们是在借谁的眼睛看这一切？”

江见初摇头不语，她只一寸寸扫过现场，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自己的识海。

“厅内有六道残影，分坐两侧，”她忽然开口，“这是一场重大议事的残影。”

只是不知为何，产生了巨大的冲突，演变为了一场流血杀戮。

她指向长桌一侧相对平和的三个模糊光影，“这三人似是中立者，动作甚少，其间几乎都在沉默。”她看向对面两个更为激昂的虚影，其中一个虚影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这二人是主要的提议者与反对者，高瘦些的那位大概是反对者。”

“主位右首那位全程只静静看着这一切，仿佛置身事外...”沈晏时沉吟片刻，“厅内或许还有第七人，大概就是借我们眼睛的那位。”

两人看着眼前这场默剧，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人影，只能从动作中分析各人立场。

争执的二人动作愈发激烈，高瘦的虚影的举起桌上的玉简往地上狠狠掼去，玉简应声裂为几块。

下一瞬，一股鲜红的血液泼洒在剩余几人脸上，最靠前的一位中立者呆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鲜血，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却在桌下悄悄将一块玉简碎片踢到了主位下看不见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杀戮令现场陷入混乱，除了主位右首那始终无甚动作的虚影外，其余几人皆行动起来，光影交错，最终归于死寂，只留下满室狼藉。

空间内依旧寂静一片，却比任何呐喊都更震耳欲聋，无声地述说着千年前的惨烈。

“玉简碎片。”江见初率先反应过来，“那碎片上肯定有信息。”

沈晏时不敢从座椅上起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弓腰在扶椅下摸索。

一点微弱的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直接穿透过去。

沈晏时将那玉简碎片从扶椅下摸出来的一瞬，第七个残影像是从晕倒在主位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满眼欣慰，穿越千年，无声道：“果然不负老夫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