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意去相信,你对他的爱,在他那里不是平等的天平,也不是他可以依赖的东西。
其实你恨的,是他不够信任你,是他不愿意吐露真心。
你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试图告诉你,他的害怕和胆怯。
裴新巧,你真的恨你的弟弟吗?
裴新巧想起弟弟流泪的眼睛,点破这一切的江忆莲,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
直到多年以后,她抚养着和弟弟有着相似眉眼、同样胆怯的於晋时,才明白,之前的太多错误,都已经无法更正了。
但於雯缓从不后悔变成裴新巧。
也从不后悔江忆莲那天晚上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烛火跳动。
江忆莲坐在她对面,声音很轻。
“其实如果你后悔,不愿意杀你弟弟的话,我也可以有另外的法子让他活下来。只是他会被一直关着。你一个人守着他,也没关系的。”
裴新巧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犹豫。
“不,杀了吧。”
裴新巧知道,是江忆莲让人下的药。让於文仁的妻子,在双方争执中,活活掐死了他。
对外的宣称,永远只有一句。
“於文仁死于走火入魔。”
怎么能让仇恨,蹉跎自己这漫长的一生,可真正释怀的,又真的是恨吗?
於雯缓作为姐姐,出生得早。她记得於文仁刚出生的时候,裹在襁褓里,含着手指,她曾经短暂地把那个柔软的孩子抱在怀里。
她也握住他的小手,带他在院子里学走路。
再往后的记忆就断了,父亲送她去昆仑求学。
她和同门一起修行,偶尔传回几封家书,对弟弟年少时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的片段。都是他待在家里,跟着师叔先生读书的样子。
自从她下山历练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弟弟的消息。
原本只是一次短假回家,家宴上,她不知道酒杯里被下了什么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弟会突然拿着刀,捅进她的胸口。
只是从那一晚开始,裴新巧便坚信,她们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山风再次吹过,裴新巧的衣袂翻飞。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下。
江忆莲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廊下,风穿过雕花栏杆,卷起地上的落叶。江忆莲站在柱子后面,看着院子里的裴新巧。她已经这样看了一段时日。
裴新巧坐在案前,处理宗门的档案。
她翻页的动作平稳,落笔的力度均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戚。
江忆莲渐渐觉得乏味,也觉得无力。就那么一点偏见,一点旁人的挑拨,就能支撑着一个人一路走错路。
至死都不肯回头。
她想起自己曾经养育过的一个孩子。
那也是个女孩,听信了旁人的话,坚信自己的爱人有了第三者,她在夜里提剑杀了爱人。然后抱着爱人的尸体,在空地上守了三天三夜。
尸体被焚烧的时候,她就跪在火堆旁边,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黑色的烟往上飘,灰烬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一动不动。
等到火堆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她慢慢弯下腰,脊背挺直,额头轻轻叩在地面的灰烬上。
一下,又一下,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
那是情绪彻底匮乏的样子,不知道是恨意在作祟,还是更多的是爱怜。
江忆莲缓缓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有我在。”
生死这些事,江忆莲早就看淡了。
她原本以为,裴新巧能给她一点不一样的答案。可裴新巧连自己心里那份别扭的感情都没有意识到。
她既不恨,也不爱,只是麻木地接受了所有发生的事。
江忆莲放弃了继续观察。
在她的设想里,裴新巧应该会有很多种反应。
要么双手捂脸掩面哭泣,说着后悔或恨意的话,要么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要么从此一蹶不振。
可什么都没有。
裴新巧只是平静地继续走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就像她的弟弟於文仁,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
曾经狠狠纠缠过的过往,就在阳光底下,宣告了昨天的结束。
裴新巧双手捧起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衣领里。
她睁开眼睛,水珠挂在睫毛上。
她转身走回案前,继续翻看面前的档案,笔尖落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她终于算是拨回了自己人生的正轨。
几日后,江忆莲找到裴新巧。
她站在门口,看着裴新巧整理卷宗,过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去把於文仁流落在外的孩子收养起来吧。”
裴新巧抬起头,眼里有一丝不解,但她没有过多质疑,只是点了点头。
或许江忆莲是觉得,这样偏差的安排能给她一点慰藉。
用一个新的生命,来代替过往的回忆。
真可惜,裴新巧终究还是没有好好养那个孩子。
不过幸好,於晋也留下了一个孩子。
於初然,於晋的女儿。
一个真正正正的於家孩子,也是江忆莲的首徒於原的后代。
江忆莲站在山巅,看着山下宗门的方向。
她做这一切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裴新巧,也不是为了於文仁或者於晋。
她只是要归正这条线,这条原本就该由她的徒儿守着的,以女传代的宗门。
於家的宗主之位,从来就不该落到男人手里。
风卷着云气,从她身边掠过,她的衣袂翻飞。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隐在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