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号，你来。”少年冷声点名，强行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少年出列。

118号在机甲面前站定后，没有立刻抬起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才缓缓抬起右手，机甲的手指跟着动了，虽然幅度不大，但第一次试探性尝试就找到窍门的118号此时已经是胸有成竹，只见少年睁开眼，掌心输出的精神力愈发快速，这一次，机甲的手臂也跟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

第一次就成功了。

新生群里隐隐骚动，那是对天才的惊叹。

宋昳站在队列中，认真地观察着118号的每一个动作，眼神平静而专注。

他一向要强。

还从来没有过什么，是他想要达成的目标，却无法做到的。

118号没有被这些声音干扰，他继续操控着机甲，让那只钢铁手臂完成了一整套基础动作，虽然最后一个动作时明显出现了迟滞，少年整个人的额头也布满了汗水，但他做到了。

316号看着118号，眼神里是明显的满意，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归队。”

118号收回精神力，转身走回队列，他走过宋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能安静地站回少年身侧。

但少年仍不放心地一直注意着宋昳的神色。

宋昳没有看118号，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那架机甲。

少年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挫败窘迫的痕迹，118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终于是放心下来。

接下来就是持续一整天的训练。

从机甲操纵的基础入门，到精神力与机体同步反应的进阶练习，课程安排得密不透风。中间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316这个严苛的教官没给他们这些新生一点喘息的时间，每个人的体能消耗都被推到了极限。

当夜幕降临时，最后一轮训练结束，316号终于宣布解散的时候，几乎所有新生都已经体力透支，脸色都十分难看，更别说宋昳了。

少年虚脱得已经快站立不稳，双腿每迈一步都能清晰感觉到肌肉在抗议，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118号身上，被半搀半搂地带回了宿舍。

推开三十号宿舍的门，少年被扶着坐在桌沿，宋昳的手臂撑在桌面上疲累地低着头，领口被他解开了两颗扣子，高马尾因为训练松散了几分，几缕发丝贴在少年汗湿的颈侧，和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上，随着急促的呼吸带动的起伏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色的阴影。

118号站在少年身侧，看着对方体力透支的虚弱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躬下身，将自己的后颈凑到宋昳面前。

“你要不要……要不要……”

118号的声音磕磕绊绊，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118号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或许可以恢复一些。”

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可那话中隐含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训练了一整天，大家身上早就汗湿一片。虽然繁育体经过基因筛选，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产生浓重的体味，可少年凑过来的脖颈在灯光下，仍能清晰看清皮肤表面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汗意，看上去黏腻腻的。

宋昳的眉头拧了起来。

“脏死了。”少年抬起脚踢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离我远点。”

只是现在他浑身乏力，那动作不像踹人，更像是用脚尖蹭了蹭118号的裤腿，鞋底轻轻擦过裤腿的面料，带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

118号被这一下弄得顿住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落，看向少年踢他的那只脚上，黑色的军靴包裹着少年纤细的脚踝，少年的脚踝线条十分好看，靴口上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甚至能看清上面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118怔怔地看着，无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被踢中的地方，仿佛刚刚那细微的触感还停留在那儿一样。

此时少年连思绪都变得迟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宋昳说的话，

觉得自己现在脏的话，那是不是只要洗干净就可以了。

这个念头在118号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118号没再坚持。

知道少年爱干净，现在肯定是想洗漱干净后好好休息，所以118转身拿来宋昳的换洗衣服，又进浴室将热水调好，这才走过来搀起宋昳。

“我扶你进去吧。”

宋昳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累的连走路的力气都不太够。

118号将人搀进浴室，确认对方站稳后才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守着。

浴室里传来水声。

热气从门缝中溢出来，带着洗浴液清淡的气味。

118号听着浴室里面哗哗的水声，确认着水声节奏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中断。

就在这时——

“砰——”

浴室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118号瞳孔一缩。

“你没事吧?我进来了!”

他担心地一把推开门。

浴室里水汽弥漫，热水还哗哗地淌着，少年的身体蜷缩在湿滑的地面上颤抖着，双眼紧闭，似乎因为体力透支严重，已经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118快步走上前，伸手关掉还在喷洒的热水，而后扯过一边的浴巾，少年蹲下，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一天的训练，宋昳瓷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骇人的青紫，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隐隐发黑，那是皮下组织被严重损伤后才会呈现的颜色。

这一切在118眼里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Omega的身体恢复能力虽然比不上Alpha那样强悍，但也没有太差。可即使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伤看起来还如此严重，可想而知，在训练过程中，少年练的有多狠，伤的有多重。

即使这样，这个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瘦弱的少年，从训练开始到结束，依旧一声不吭。

118号拿着浴巾轻柔地擦拭干净少年身上的水珠，而后换一条干净的将人温柔的裹住，一手托住少年的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出浴室。

性格那样坚韧，不服输的人，如今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自己怀里，118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一下。

随即他又将那股情绪按了下去。

怜惜，在他们如今这样的情境下，是对少年的轻视。

宋昳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失去意识，那张脸上依旧残留着某种倔强的弧度。

118号将人抱上床后，轻手轻脚地帮宋昳换上干净的睡衣，又将被子仔细掖好。

怕少年睡醒来会饿，118号拿来一支营养液，轻轻放在床头，确保宋昳一伸手就能拿到。

做完这一切后，118垂眸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就这样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意识沉入黑暗的这段时间里，宋昳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稀薄的，散布在经脉中的魔气，在没有刻意运转调动，也没有外来力量补充的情况下，竟然充盈了些。虽然增加的量微乎其微，但依旧让宋昳感受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魔气运转也更加有条不紊，像是被梳理过的溪流，不再像之前那样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而是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沉稳地推进。

虽然不太明显，但却是真真切切地提升了修为。

想来是这近乎挑战□□极限的训练，在将身体逼到极限的同时，也会逼迫体内的魔气在压力下自行运转。在没有刻意操控的情况下，让这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的流动更加契合这具身体的脉络走向。

这种可以称得上笨拙的修为进步虽然远远不及直接汲取Alpha颈后的血液来得迅速快捷，但胜在十分稳健。

那是每一步都脚踏实地的循序渐进。

对于现如今这具孱弱的Omega身体来说，这是比捷径更为合适的修炼方式。

半夜。

宋昳睁开眼睛。

体内的疲惫已经消散大半，四肢虽然还有些酸软，但已经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翻身坐起，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支营养液。

少年拿起营养液，撕开封口，仰头饮尽。

然后他跳下床，换下睡衣，推开宿舍的门，朝训练室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冷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少年的脚步声被合金墙壁吸收干净，没有惊扰任何人。

训练室的门没有锁。

宋昳推门进去，那台高大的训练机甲依旧伫立在场地正中央，沉默地俯视着他。

少年走到机甲面前，站定。

白天118号成功抬起机甲手臂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少年闭上眼睛，重新梳理精神力释放时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手臂肌肉的紧绷程度，呼吸的节奏，精神力从意识深处被抽离时的路径。

片刻后，他睁开眼，抬起右手。

精神力探出。

机甲没有反应。

宋昳没有急躁，他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向外延伸。

一次，两次，三次……

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机甲的手指终于动了。

那根粗壮的机械食指轻微屈伸了一下，关节处发出细小的齿轮咬合声。

宋昳的嘴角微微勾起，因为他发现这次成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拼尽全力地艰难，显然他已经初窥门径。

少年没有就此停下，继续调整着精神力输出的频率。

找到了窍门之后，一切变得顺利起来。

机甲的手指被控制着一根根地动了起来，虽然依旧生涩卡顿，但这对宋昳白天的表现来说，是极大的进步。最后，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掌甚至能被控制着慢慢地成功握成拳头。

宋昳看着那只被自己操控的钢铁之手，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这个世界的人用精神力操控机甲，而自己的魔气能够将精神力炼化。那么，如果自己直接使用魔气，是不是也能够操纵这庞然大物呢?

想到这里，宋昳放下手，待稍稍恢复了些，才根据自己的猜想再次伸出手，尝试调动丹田处的魔气。

那些漆黑的、浓稠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探出，朝机甲的控制核心延伸过去。

可惜。

他现在魔气稀薄，修为低微，那缕探出去的魔气像泥牛入海一样，钻进机甲的控制核心后就再无反应。宋昳又试了几次，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少年收回手，倒没有气馁。

他现在修为不过筑基，只要修为再精进一些，这些魔气足够充盈，或许真能让面前这高大的钢铁身躯随心而动。

这么想着，宋昳重新抬起手，继续用精神力进行练习。

时间流逝，汗水重新浸湿了宋昳的衣服，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少年依旧没有停。

他就这样一个人训练到后半夜，直到双腿几乎站立不稳，才终于收回手，撑着墙壁朝门口走去。

如果不是实在快要撑不住，就凭他那股拼劲，绝对会直接练到天亮。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片刻后，走廊另一端，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316号。

他有每天给自己加练的习惯，今晚和往常一样朝训练室走来，却远远看到里面亮着灯。少年脚步一顿，无声地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再也移不开脚步。

里面那个人，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真正正地拼命。

每一遍尝试都比上一遍更精准，每一次调整都比上一次更有效。精神力耗尽了就停下来喘口气，等体力稍稍恢复便立刻继续。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不耐烦或沮丧，只有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316号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直到宋昳快要撑不住地朝门口走来，他才猛地回神，快步退到走廊的另一端，藏好身影。

等人走远后，316号才走出来，推门进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还残留着精神力的细微波动，316号走到013机甲面前，少年抬头看着，总感觉面前机甲的颜色比之前明亮了许多，316的手不自觉抚摸上去。

难道是灯光照射角度的问题?

这发现没有引起316的注意，少年此时又不自觉又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沉默的站立良久。

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可事实确实是，不愧是让那个男人都破例的人。

确实是有着让人不得不承认的优秀。

不是天资，而是那让任何人都忍不住侧目和感叹的坚韧不拔的毅力。

或许是316手放得久的缘故，指腹下原本应该冰冷的机甲表面竟然隐隐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