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架单人侦察飞船在幽暗的星际空间中排列成整齐的矩形方阵。

316号飞船位于方阵最前端，男人面前的显示屏上跳动着各项数据，他的目光在数据间快速扫过，手指在操控面板上敲击出有条不紊的节奏。

“各机注意，前方零点三光秒处发现兽潮经过痕迹。”316的声音通过小组频道传到每一架飞船，声线平稳低沉。

男人说完，他驾驶的飞船底部的发射器探出，一道环形红色射线射了出去，在虚空中打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标记圆环。

圆环亮了三秒，然后光芒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每一架飞船的显示屏上都多出了一个红色的脚印图标，标记在导航图的坐标点上。

其余人根据标记，向四周放射状排查，发现足迹后逐一标记。

导航图上，代表兽潮经过痕迹的红色脚印正在快速增加。

起初，这些脚印还呈现出大致向前推进的趋势，但很快，它们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开，像是有人从高处倾倒了一盆水，水花溅向所有方向。

这不是兽潮该有的样子。

根据学院几百年来积累的资料，兽潮的移动有着明确的规律，它们会朝着某个方向集中推进，像是一支有明确战略目标的军队。

316眉头皱了一下，很快下令：

“两两一组，不同方位放射状探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不要单独行动。”

“是。”频道中传来整齐的回应。

“118.你跟我一组，左翼方向。”316补充道。

频道中沉默了一瞬，“收到。”118的声音短促有力，没有多余的情绪。

两架飞船同时偏转航向，向左翼方向飞去，其余飞船也紧跟着两两分开。

316和118配合默契。

即使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但在这种时刻，那些东西都会被自动搁置。

两人无言，但飞行速度默契地保持着同步。

两架飞船一左一右，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316的飞船稍稍靠前，118的稍后，形成一个可以随时互相支援的阵型。探测器的射线在黑暗中交错扫过，将兽潮经过后留下的足迹一一标记出来。

两架飞船又向前飞行了数分钟，导航图上原本分流的两股脚印开始合流。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316最先发现异常，他面前的显示屏上，所有红色脚印在一处坐标点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减速，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坐标点。

“这里是……”316低喃着。

“兽潮最开始出现的地方。”118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涩。

在所有已知的学院档案、军方记录、甚至流传于星际冒险者之间的传说中，没有任何一份文献记载过兽潮是如何出现的，没有任何文字描述过那个“源头”是什么。

但那一定超出所有人的认知。

而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通讯频道里传来其他队员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316没有回答他们，因为他的全部感知都在尖叫。

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种远超Alpha本能的、来自生命最底层的恐惧，如同远古时代猿猴仰望划过天际的巨影，如同深海鱼虾感知到头顶倾覆下来的巨口。

两人汗湿了衣服，内衬紧紧贴在皮肤上，全身冰凉。

“快退!”316来不及切换私人频道，直接在小队频道中吼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破了音，但男人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所有人，离开当前位置，返回!”316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音未落，316与118的飞船推进器同时爆发出最大功率，船体猛地调转方向，向来时的路全力加速。飞船内部的惯性缓冲装置来不及完全消解这个急转弯带来的过载，316被狠狠地压在座椅上，视野边缘一阵发黑。

两人身为顶级Alpha的直觉在疯狂地嘶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

逃，离开这，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可他们的飞船配备了最先进的探测系统，所有仪器都显示这片区域除了常规的星际尘埃和背景辐射外，没有任何异常。

危险未知，但如影随形。

316心情更沉重了，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静。

“这样不行。

一起走，都会被抓住，118我们分开，无论谁被抓住，不要停下，带着其他人回去，安全回去，把情况向宋将军汇报，以免主力部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118听着316的话，只觉得喉咙堵得慌，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哑。

“好。

队长，你小心，我们学院见。”

“嗯，你也小心。”

小组频道里，其他成员听着这段如同诀别般的对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多嘴，通讯频道内只剩飞船引擎的嗡鸣声，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两架飞船分开。

一左一右，飞船的尾迹像两把利剑，朝着不同的方向刺入黑暗。

316的飞船全速飞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星际航行中，时间感会被外面没有边际的黑暗消解，每一秒都被拉长，变得粘稠而模糊。

男人的双手紧紧握着操控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汗湿透了操控杆表面的防滑纹路。

当飞船的引擎温度逼近警戒线时，316终于稍稍松开操控杆，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尾部雷达。

他必须知道那是什么。

雷达扫描的结果投射在男人面前的大屏上。屏幕亮起的一瞬间，316的瞳孔猛缩。

那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明明是漆黑一片的虚空，但黑暗中有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在扭动，隐约透着幽深而诡异的红光，那红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透出来，又像是从极近的地方渗出来的。

画面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后泛起的涟漪。316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东西正在干扰飞船的探测器阵列。屏幕上的画面只维持了短短两秒，然后画面就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方块。

雪花。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屏幕中心向四周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显示屏。音频接收系统也开始出现问题，316的耳麦中响起了刺耳的“滋滋”噪音，那声音忽大忽小，在噪音的间隙中，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低沉、黏腻，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地面快速爬过。

冷汗从316额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在制服领口。

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自己飞船后面。

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追上全速飞行的飞船。

男人看着雪花屏，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认命的笑，坦然到让人酸涩。

316扶正耳边的耳麦，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听清楚，这个东西会对飞船的雷达和音频接收系统产生干扰，大概率会影响心智。所有人关闭雷达、音频接收，开启飞船的自动返航。”

说完后，316取下耳麦。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耳麦，金属外壳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男人把它轻轻放在操控台上，就像放下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屏幕上雪花还在。

那些白色的噪点像是某种抽象的画作，在屏幕上无休止地跳动着。

而后由斑驳的雪花白转为全白，强烈的白光将整个驾驶舱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