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儿时,木枝那欣喜的模样。
他兴奋地同她分享着,这儿的美景。
而她敷衍地回着,她并不喜欢任何形式地靠近与接触,更何况是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喜欢。
待她离去时,木枝却突然叫住了她。
他犹犹豫豫地问道,"你讨厌我吗?"
见纪鹞并未回答,他又接着道:"那天,你看见了吧?看见我爹娘打我了吧?"
"是。"
木枝声音颤抖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谁让我是个傻子,爱偷东西,还爱撒谎。"
"没有。"
"我的爹娘生了我,养了我。我……我是个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清他们。"
纪鹞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说道,"血肉之债,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身后,传来木枝的哭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逃走?"
纪鹞坚定道:"随时。"
而今,树冠一如既往地茂密。
只是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树缝里穿来的光线,刺痛了纪鹞的眼睛。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确定阳光可以找到这里。
随后,她一下一下挖着土。
尘土随着风吹到纪鹞的脸上,她未曾理会,只是不经意地笑道:"我纪鹞,从来没做过如此感伤之事,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也想逃走。"
她接着道:"可世界虽大,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你看我,即使换了一个时代,也从未真的开心过。"
纪鹞嫌挖得速度太慢,丢掉匕首,用双手挖着。
从正午一直到日落,她指甲里全是泥土,十指上还有数不清的细小口子。
纪鹞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不深不浅的土坑,将装有木枝碎尸放了进去。
"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只是……。"
纪鹞哽咽道:"很抱歉,我找不到你的头了。可我……给你带了纸钱。"
伫立在悬崖边上的古树,在风中吟出挽歌。
纪鹞缓缓张开手掌,厚厚的一叠冥纸,"你自由了,他们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你再也不欠他们了。"
微风卷起,纸张纷飞,迷了她的眼睛。
纪鹞颤声道:"你终于做了英雄,是英雄,黄泉路上,就不要害怕。"
身后哀乐响起,她并未回头,伫立在悬崖边,任由风吹干脸颊的泪珠。
良久后,她平复了心绪,"许大人,你怎么来了?"
"纪兄,你对木枝,尤为多情。"
纪鹞收回空荡荡的手掌,"许大人,你知道我是如何产生的吗?"
她缓缓道:"我无父无母,身体的主人,承受不住创伤,以几近自毁的方式,创造了我。从此,一体两魄,我占用了她的身体。而我,唯一的使命便是保护她。"
"我骗了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年岁几何,不懂浮眼烟云的世界有何值得留恋?就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纪鹞刚转过身,便看到近在迟尺的许瑾欢。
他为她盖上暖和的披风,嗓音低哑道:"你喜欢我叫你纪兄,我便一直这么叫着。"
对方眸中,淬着点点星光,让纪鹞不自觉地别过了头。
她有些不自在道,"你为何换上了朝服?"
"在我们这个世界,有种特殊的葬礼,名为招魂葬,为尸骨无存者举行的葬礼。招魂者需要身着朝服,拿出死者的衣物,登高而呼,后将这套承载魂魄的衣物,放入备好的棺椁中。"
许瑾欢宠溺着看着纪鹞,"谁知纪兄速度如此快,害得许某白白准备一番。"
纪鹞别扭道:"我不知,你会来。"
许瑾欢垂头,瞥见纪鹞沾满泥土的双手。
他从衣襟处,掏出洁净的素娟,将纪鹞的手,放入自己的手掌中。
纪鹞下意识地,便要缩回手,却被许瑾欢强硬地拽着。
许瑾欢弯起勾人的凤眼,沙哑的嗓音,无比蛊惑。
"纪兄,只许你碰在下,不许在下碰你,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着,他将纪鹞更加拉近了些,低声附耳道,"纪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纪鹞全身僵直,任由许瑾欢的手帕,不断在她的手指上,慢慢的缠着绕着。
指尖痒痒的触觉,直直传入纪鹞的五脏六腑,一下、一下挠在她的心头,仿若酷刑一般。
可她偏又不能躲,只能乖乖地等着他,替自己擦完手。
许瑾欢抬眸,嘴角微扬,"纪兄,在下想起,雾耳山之战,并非你我初次见面,而是……"
纪鹞惊讶地望着他,"你想起来了?"
"那夜,我回府之时,正巧在街上看见昏迷在地的你。当时我看到你身上蓝色的血,察觉到你可能是异种人,特意将你托付给,我信得过的医馆里。"
许瑾欢将纪鹞的手,放在他的鼻间,眼角勾起的眸子,清冷又魅惑。
他浅笑中,又带着些许自得:"所以,雾耳山之时,你从未想过杀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