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邀请函从刀疤君的头顶飘落,他呆呆地捡起,又呆呆地望向远方……这小子,这小子明明是个混球啊,击败他,讽刺他,当众戏弄他,自以为是又傲慢无礼!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又或者说,煽动力,他能够直击你心灵最脆弱的一隅,再告诉你,你可以。你会不由自主地接受他的指引,你会觉得,只要听了他的话,只要跟随着他,一切苦难都终会过去……
刀疤君的内心仍在翻腾,那个少年却早已不知所踪,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这才想起那封邀请函,他赶忙低下头,拆开了它,很快地,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
鬼兵队,高杉晋助!?
随着主角的离场,这场好戏也落下了帷幕。可怜的老板被吓得三魂少了七魄,好心的人们扶他坐起,又有几个留下帮他收拾了烂摊,过了好一会儿,酒肆才恢复了原先模样。
兮子又回到了那条街。空空如也的肚子开始咕咕唱歌,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去回味刚才的事情。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并且天翻地覆地闹上一场的话,来找我。”
老实讲,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就连她,都差点自告奋勇地跟了上去。
那个家伙,要带她去哪里?天宫?地狱?还是将军府?天翻地覆地大闹一场,听着就很刺激,不是吗?
思绪游离着、纷飞着,再回首,这条熟悉的、呆了十五年的街道竟显得那么陌生,一种没由来的空虚涌上心头,好长的路啊,她想,这么长的路,怕是一辈子也走不完吧?
她呆呆地站在街上,就这么一直站着。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再乱想了。这种虚无缥缈的念头,于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下一顿饭在哪里?这才是眼下最为紧迫的事吧。
夜幕降临的时候,兮子出现在了攘夷军营里。
更准确地说,攘夷军营的粮草库里。
军营里偷窃,可不比去哪个大叔大婶儿家偷点吃的,不说别的,单是士兵手上的长刀和枪,就足够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小命。
不过,且试一试吧。烂命一条嘛,死了,就死了呗。
是夜。她扛着一袋子米,疾步走在事先探好的小路上。
突然,前方出现了两道人影。
她搁下米袋子,悄声躲到树后。还好那棵树十分粗壮,足够将她藏住。
“明白自己的劣势了?”
“是的,经过您的提点,属下都明白了!”
这声音……好耳熟?啊,是早上的小帅哥和刀疤君!等等,属下?怎么回事?
树干后,一颗小脑袋冒了出来,饱含着求知欲的双眼望着前方。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刀疤君。要知道,他是个名满天下的恶棍,世上没有人不怕他,可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俨然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加菲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颊边的汗,汗涔涔的脸上满是憧憬,看样子刚刚比试了剑道,且输得心悦诚服。那个令他折服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和之前那个身着和服,坐在酒肆里小酌的风雅文人不同,此刻的他,已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式军装,皎皎月下,一抹黑影利落而肃杀,虽然只遥遥看了一眼,但她竟然开始相信了——他是一个会杀人的人。
“很好。从今往后,每天下午都来这里,我会单独训练你的应变能力。”
“是!”
“一夜之间变成了贼军,你后悔吗?”
“谁后悔?老子,不,哈哈,小的我畅快还来不及!”
“摧毁幕府和天道众那帮乌合之众之前,我不会倒下。你也一样吧,刀疤君?”
“那当然!小的我跟对了人!报仇雪恨指日可待!哈哈!”
虽然夜色正浓,距离甚远,但她听得出,他的言语间散发着一种乘风破浪的快意,莫要说当事人,就连她,都生出了几分悸动。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刀疤君应了声,“行,那属下就先行告退!”然后像拿着小红花的好学生那样,红着脸,开开心心走了。月色温柔,树影婆娑,偌大天地间顿时只剩了少年一个人,他的背影倒映在兮子眼中,那双眼,此刻正闪着寒光。
眼前的人,一点也不简单。他不是一个传统的领导者。笼络军心,他不靠嘘寒问暖,呵护关怀,而是选择释放自己独有的气质去吸引同类。再看看刀疤君?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棍,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驯服成了那副模样。不过,话说回来,像他这种枭雄气质的男人,大概本就能让有志之士们趋之若鹜吧?
想到这里,兮子的眼珠转了转。可惜了,真可惜,可惜她不是什么有志之士,而是一个小混混。
“喂,你还打算站多久?月亮快要落山了。”
他说话了。
兮子面色一沉。
他发现了自己?
明明背对着自己,背后又没长眼睛,怎么会……
是嗅觉吗?对危险的嗅觉。
鬼魅树影下,兮子磨了磨牙。
擅长煽动人心的人,通常都拥有一双慧眼。而拥有一双慧眼的人,通常都不太好骗。
兮子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你早就看到了我呀!真是抱歉,刚才看到你们在谈话,就没好意思上前打搅。”
兮子施施然走了出来。
树影的深处,少年沉默无声。
他聆听着她的声音。
甘甜却不失清爽,她的声音是深林里的泉水。开口的刹那,女孩儿家的天真几乎要从那油然生出的讶异中溢出来了,而后半句,却又看似无意地调缓了语速,适中的语速、淡淡的笑意和微微的歉意透露着她良好的修养,让人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好感。
他的眼睛,无声地眯起。
“小女子是佐藤君的未婚妻,特意从下关赶来这里探望夫君。”
佐藤?他冷笑。哼,没记错的话,佐藤是日本第一大姓吧。街上石头随便一砸,怕是能砸出一票姓佐藤的。
“家里不宽裕,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在今年收成不错,我就捎了一袋大米过来……”
她的脚步声,已渐近。
她朝着他走来。
夜风习习,月光被云层遮蔽。一片黑暗里,唯有他的眼中雀跃着深渊烛火般亮而危险的光芒。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今夜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