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不过就是一个贼,于蝉鸣声最为聒噪的盛夏,走失在了萩城街头。
没拿包袱,也没锁门。
除了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没留下任何家当。
没有留恋,更没和谁挥手说再见。
甚至没有人察觉到她的离开。
顶多在某个不咸不淡的午后,街角那家味道不咸不淡的拉面店里偶然飘出一句,“最近好像没看见那个贼。”那个性格不咸不淡的老板叼着烟拎着垃圾袋走过臭水沟,想着那个贼是不是死了,而后又在客人的催促下将这个无聊的念头连同垃圾一起扔在了垃圾堆里。
萩城依旧是那个飘着海风的萩城。
攘夷军营里,却多了一个医务兵。
队伍目前仍处于休整期,可兮子每天,却一点儿也不清闲。
上午跟着队长学习处理伤口,下午拿未愈的伤员们练手,生活被刀伤、枪伤、消毒、挑子弹、敷麻药等琐事填满,有时也会被后勤叫去充人手,切洋葱这种任谁都不愿做的差事,她切到眼泪哗哗流,也不会多计较。
兴许是新鲜劲儿还在,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身来,医疗队里候着了。医疗队队长是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长州的老藩医,自命清高,又有些刻薄,一开始,对待这个鬼兵队总督滥用职权塞给他的关系户,也是处处刁难,第一天训练,就命她搭手了一个需要截肢的。断肢横陈,鲜血溅了满身,老头儿本想好好看看,这个丫头片子该如何尖叫着哭起鼻子,没料到的是,兮子非但没哭,反而从容不迫地跟下了一套手术,手脚勤快,嘴又甜,只需他一个眼神,该递上的器具,三秒之内,就会由一双春葱般的小手迅速递上来了。
老头儿对鬼兵队总督引荐的人才一百个满意,其他士兵呢?
兮子恶劣的名声,就算是没与她结过怨的人,也一定听闻过。一个劣迹斑斑的女人,生得又漂亮,还拉拢到了鬼兵队总督做后盾,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心机”、“手段”之类的词眼。一开始肯定是又恨又怕的,由她端过来的汤药,恨不得挨个拿银针试毒,闲言碎语和审视的目光,在她转身的一刻毒蛇一般地爬上她的脊背......只是日子久了,兮子非但没做坏事,好事反倒做了不少,救人、帮厨、替人送信......士兵们的疑虑随着时间被打消,就连最厌恶她的麻子脸也挑不出她的半点不是。“我警告你,敢对鬼兵队半点不利,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撂下一句狠话,盯梢三小时的麻子脸瞪着铜铃般的眼,束手无策,离开了。
“怎么样,没有给你丢脸吧?”
“我从没怀疑过你的能力,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不跑路。”
那天,兮子手捧一盒小点心——她负责的伤兵送来的土特产,翘起尾巴向高杉炫耀,结果却收到了一句警钟。提起“跑路”这件事,两个人都无法避免地沉默了下来。
高杉直勾勾地盯着她。
用那双犀利的眼。
好吧,好吧,她承认,他的眼神真的令她心悸。“跑不跑路,看心情吧,我现在也说不准。”丢下一句冰冷的挑衅,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这句话,是句真话,虽然兮子说过的真话远比谎话少得多。
去或留,她也说不准。
起初的确只为混饭,后来对高杉,连带着这支军队,都产生出了异样的好奇。至于这份好奇能维持多久,谁又知道?
据兮子这些天的了解,她所在的军队,是一支非正规军,也就是幕府口中的“贼军”。他们独立于任何政权组织,自发对抗天人,叫板幕府。
幕府,在战争初期还算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只是近些年来,迫于形势,逐渐倒向天人一方。虽然还未正式投降,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可就凭屡次三番对攘夷势力的镇压,其心思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幕府不待见,百姓也懒得买账,这支军队无论怎么看都充满着末路英雄式的悲壮色彩,若是被写进奇闻志里渲染一番,看官们定是要落泪的。
可惜,兮子不会轻易为谁落泪,因为,她知道,她若是死了,一定没人为她落泪。
闲暇时,她曾就“志向”问题与大家进行过一番探讨。
“战场这种地方,有今没明的。真不明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杀光幕府那帮狗贼!杀光杀干净!把他们的脑袋系到裤腰带上,眼珠子当弹珠耍!”正在磨刀霍霍的刀疤君第一个抢着答道,满脸的胡须,随着横肉一齐抖动。
“总督大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麻子脸从不屑理她,但鉴于此话题可以抒发对总督的敬仰,勉强答了,答完后,还不忘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再次警告你,敢对鬼兵队半点不利,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打仗?那种事啊……我可没有半点儿兴趣。要不是因为不想看到老爸那张烦人的脸,谁会来这里?”三郎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抬起了脸,一百个不屑。
小秃子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根本没空参与话题。
……
几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畅聊起人生志向,兮子蹲在一旁发呆。
没有什么人生志向,所以,她发呆。
高杉从不远处走来,坐到她的身边。
“又来鬼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