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日子就像昙花,迅速地盛开,又迅速凋零在日渐紧张的局势中。表盘上的时针,按着既有的方向不停地转动。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夏末初秋之时,这支军队正式告别了漫长的休整期。
随着城西桥头爆发出的第一声枪响,战火再一次被点燃,军队驻扎在名古屋附近的山上,得知近期将有一批天人从这里空降,他们计划守株待兔,将其劫杀,可谁知,空降兵的数量远比情报中多出几倍,源源不断下落的天人使战况陷入了僵局,夏季新入伍的那一批医疗兵,倒是在这日渐惨烈的战场上初露出了头角。
兮子目前在轻伤区工作。
快咽气的那种是正经医生的差事,还轮不到她这个半吊子负责,她所接受的流水线式的培训,也就堪堪够应付几种常见的皮外伤。
每有战役结束,伤兵们的手腕上都会被系上红、黄、绿三色的布条,红色代表重伤,黄色稍轻,绿色则代表轻伤。枪林弹雨中和队友们一哄而上,就地寻找绿色布条,已成了兮子最熟悉的事儿,人员短缺之时,帮重伤伤员先行止血,也成了她的任务之一。
出来混,迟早要还。
咽下去的米饭都会变成流出来的汗。
兮子忙起来的时候堪比一只长了脚的陀螺,这边儿麻药刚敷上,隔壁床就嚷嚷着点滴瓶儿见了底,左手绷带方唱罢,右手边队长催促的消毒水便急急登了场……通常情况是:等她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伤兵有各式各样的:安静的、聒噪的、听话的、不听话的......遇见听话的当然好,若是遇见那类不配合的,看人下菜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文化人说理,粗人动粗,纠缠不休的岔开话题,至于那类还没碰他就先发出杀猪般尖叫残害她耳膜的直接用抹布堵嘴……于是乎,人们纷纷瞧见,轻伤营里的兮子姑娘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暴虐,上一秒还与人含笑攀谈,话声软如呢喃,下一秒转过身去,翻脸似翻书,变成了河东的那只母狮子。
至于高杉,很奇迹,和兮子依旧维持着诡异的“恋人”关系。
兮子上过战场。为了抢救时效,她时常抬着担架在战火中狂奔。
有时是枪林弹雨中的无意回眸,有时是火海洪流里的匆匆一瞥,她一手扶着点滴瓶儿,与衣襟带血的他擦身而过,装作不经意地撞上他的肩头……等对方在一众欢呼怪叫声中看过来的时候,她早就低着头开溜了。
战场上,高杉永远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战士们的职责环环相扣又各不相同,而高杉扮演的角色,通常与“冲锋”、“开路”这类词眼密不可分,说好听点儿叫做“英勇无畏”,说难听了就是“送死”。击落战舰这种事也并非谣言,他跟银时两个不知多少次任由着性子临时更改了作战计划,成就了许多任谁看都不可能完成的伟大壮举,这使得负责收拾烂摊子的假发十分苦恼。
“高杉,你快出来解释清楚!”一大清早,假发就领着一众士兵,破门而入。
而伤兵营里的人们,依旧各自忙碌着。
“真没想到,连这里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啊……”躺在床铺上的高杉轻叹了一声。
“不是这里,是桂!高杉,关于这次擅自行动的事情,你不打算给大伙儿一个说法吗?!”
……
起因是昨天那场战役。敌军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架远射程大炮,巨大的威力使得攘夷军无法靠近,经过商榷,他们决定匍匐前进,逐渐深入敌方,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距敌营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高杉和银时两个在没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突然直起了身,不顾战友们的拖拽,于炮火连天中挥刀奔向了敌营。趁敌军置换炮弹的空档破坏炮筒并赢得胜利,结局无疑是光彩的,充满英雄情怀的,可这之间漫长的过程,却着实让所有人捏了一把汗。
这之中,当然也包括桂。
对于高杉,桂绝对称得上“良师益友”里的那个“益友”。高杉年少无畏,锋芒太盛,而桂看似胆小,凡事都谋求一个“稳”字,可那胆小背后深埋着的博爱却像巍巍的山岳,只要稳稳地立在那里,就足以将所有湍急溪流与奇峻险峰一并容纳。
后来,桂代替两人,向士兵们赔了罪,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事情过去之后,兮子也没再多说,因为她十分清楚,即便说了,骂了,责怪了,下一次遇见相同的情况,高杉该怎么着,依旧会怎么着。
不说不代表不担心。
只有天知道她有多担心。每次撤退之前,她总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心忽上忽下的,好像过山车。
虽然,她的担心从不会写在脸上。
又是一场惨烈的鏖战。一条山路上,攘夷军被凶残狡诈的天人包了饺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天人的火力和兵力都十分充足,即便是高杉,苦战到最后,也已是伤痕累累。苦苦杀出重围,他的腹部不慎中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见,兮子正跪坐在床铺边。
“你被阎王爷退货了?”
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笑出了两个小梨涡。摇曳的烛火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晶亮晶亮的。
看到熟悉的笑意,他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得知自己还活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长发布衣,静坐狱中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差点命丧于此,他恨恨地闭上了双眼。
“兮子,我是不是太弱了?”
半晌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样哀恸的声音,带着沙哑,微微地颤抖着。
“先别动哦,我去给你打热水。”她也不答他,只是拿了毛巾,端起木盆。
一串轻盈的脚步声落在帐中,她慢步帐口,稍作停顿后掀帐回首,“鬼兵队那些家伙们整夜都在为你祈福,没了你,他们不行的。”
没了他,他们不行的。
床榻上的人呼吸似是一轻。
没错啊,他可是鬼兵队总督,是所有队士前进的方向。
他已经很厉害了。
只要再厉害一点点,一点点,他就可以......
他的眉心渐渐舒展,紧紧攥着的拳头,也一点点地松了开来。
夜。万籁俱寂。兮子走出营帐,又向前走了几步,委屈的泪水才哗哗地淌了出来。
他曾说过,他南征北战从来不为国家,虽然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就“理想”二字促膝长谈的地步,许多事情她也不甚清楚,不过,有件事她不会看错——他正在执拗地、不顾一切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每次杀人的时候,他的眼里都有一把利锥,似要拼了命地冲破一切阻碍,那是一种发了疯去透支自己的危险行为,就好比刚才,从昏迷中转醒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迷茫,不是庆幸,而是深深的自责。她仍记得他的声音,温柔,悲伤,沙哑,颤抖……就好像自己还太弱,太差劲,离那个终点还太远太远……
或许吧,她想道,就像刀疤君执着报仇,三郎执着机械,麻子脸执着高杉,高杉一定也在执着着什么。因为这份执着,他们凝聚在一起,才有了世人口中的鬼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