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战,大家共睹韩峰的能力。尽管不太符合常规要求,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也不得不随风转舵一回。
唐明桥说:“韩峰带得好,尚且好说。万一带不好,怎么说?”
“重点放在知霖和洛文身上,徐祎当后备力量,定位团体,跟元捷一样。”林威思虑后说,徐祎过于年轻,不足以让他们完全信服,许知霖和苏洛文更让人放心。
“好。”
离开比赛场馆后。
因许知霖手臂有伤,方文不让他拎任何物品,他拒绝所有人的陪伴,形单影只地走在队伍后方。
“压力太大了。”苏洛文为其叹息,“其实他比我当年的情况好一点。”
“为什么?”徐祎问,“虽然我们单项没有拿到金牌,可总体是好的。”
最重要的团体和全能都拿下了。
“你当然好,你有挨过骂吗?”元捷说,徐祎身在福中,多少有点无忧无虑,他低声道:“去年我们资格赛和团体决赛没比好,集体挨骂。你小子运气好,没看见林主任和唐主任多高兴,跟去年两个样。”
“你又吓唬徐祎。”苏洛文劝阻元捷,徐祎的表现值得大家偏爱,“领导对成绩肯定看重,不过重心没放在你身上,所以你的压力相对没那么大。15年团体失利,整个氛围很压抑。这次我们团体夺冠,道理上后续的比赛会稍微轻松些。估计是知霖很渴望三连冠,加上明年奥运,他今年有伤病影响,外国选手来势汹汹,各种因素叠加,就……”
“毫不夸张地说,全能和双杠基本是知霖的囊中之物。他甚至不需要增加太多难度,多0.1到0.2,再把质量细化就可以了。”
“如果一个运动员的强项,达到垄断程度,他比赛的时候,是紧张多一些,还是轻松多一些?”徐祎问,这种敏感问题,不好直接问许知霖。
“因人而异。”苏洛文说,“你的心境可以稍微放松,态度要紧张,毕竟是比赛,有它的严肃感。我相信知霖如果及时调整,不会影响奥运。”
“可是你不觉得,我们队请的那些心理老师,好像对他没用吗?”元捷说。
苏洛文说:“那个老师也就对我、你和旭彬有用,对沈天麒也没用啊,对徐祎嘛……不如韩导有用。”
“你怎么知道韩导有用?”徐祎笑道,“他要是知道你夸他,会很高兴的。”
“休息的时候观察了一下,你们挺有趣的。”
“还行,吵嘴比较多。”
“有用就行,也是一种解压方式嘛。”
回到酒店。
方文单独把许知霖叫到他房间,并给徐祎发消息:待会儿你收完自己的东西,去帮知霖收拾。我有话跟他说,怕他回去来不及。
徐祎不明就里,回复:好。
许知霖跟随方文的脚步,踏入房间。
“方导,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坐。”方文指了指大床,拉过椅子,坐到许知霖面前,定定望着他:“比完了,有什么想法吗?”
“没……”许知霖害怕直视方文,他低下头,脑海浮现出徐祎在单杠领奖台上笑颜如花的模样。
站在领奖台上的,本应是他。
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多几十分钟呢?
哪怕耗尽最后一丝一毫的力气,也该站到赛场上战斗。
“没有是吧?”方文不觉意外,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伸到许知霖眼前:“来,好好看看。”
双杠决赛。
短短一分多钟的片段,像一根长鞭狠狠鞭笞在许知霖身上,撕开他的皮肉、击穿他的骨骼,让鲜血缓缓渗出。
方才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本来是有把握的。可手臂在他准备完成“巴夫萨”时,不合时宜地传来痛感,他的双手想稳住,双腿却无法及时作出准确的回应。
一步错、步步错。
当他咬牙硬把下法站住,大脑已一片空白,他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定,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扰乱心智。
一定是他今年训练量不够多的缘故。
这是对他的惩罚。
方文见许知霖一动不动,将视频重新播放。
第二次、第三次……
第八次播放完毕,许知霖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泪水决堤而出。
“哭。哭出来。”方文说,只有打破内心的牢笼,才能重获新生。
许知霖掩面痛哭:“对不起……我太想要了。”
“我知道。”不出方文所料。
“我担心明年拿不到。”
“我知道。”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知霖,我没有失望。我非常遗憾,你将你的优势,变成劣势。你似乎忘了,该如何张弛有度、如何刚柔并济,你将要强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得到的却是软弱的结果。”
——他太要强了,不肯示弱、不肯低头,当他的自主意识越强,你就越难引导他。换个说法,你难以影响他的思维、难以左右他的选择。
但凡第一替补不是徐祎、不是华国队队员,或许许知霖宁愿失误,也绝不将决赛之位拱手让人。
但凡何光明不强硬点,许知霖必然坚持比赛。
反观徐祎此次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没有太大的心理包袱,用韩峰的话说“脑壳还没长好,会乖乖听你的”。
小孩子嘛,说几句好话、给几颗糖果,便轻松忽悠过去。
而许知霖,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让他走入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他如利剑出鞘,一挥而下,所到之处,草木皆兵。
而今,利剑反将刀锋刺向自己,遍体鳞伤。
方文将许知霖拥入怀中,用力揉搓他后背,恨不得让他变小一点、乖巧一点、软和一点。
像徐祎那般澄澈开朗明媚。
“没关系的。”方文说,从林威到唐明桥再到何光明,没有人对许知霖提出过高的要求,明明外忧减少,为何反倒加重内患?“不用担心批评、指责、或是谩骂,失利是一时的,大家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你,还是你。”
“静下心想想,来时路如何,去往路又该如何。”方文说,曾经最不让人操心的孩子,避无可避地走上跟前辈们相似的道路,“知霖,你今天最大的错误,不是双杠失误,而是你不该还想着比单杠。名额是你比出来的,你有权利处理它;在身体已达极限的情况下,适时放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哪怕第一替补不是徐祎,为了自己、为了将来,你应该在有限的时间内,作出合适的选择。忙乱是一种选择、从容也是一种选择。”
“你要知道,还好今天在场的是何导,换一个人,未必这么好说话,说不定秋后算账。”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以前能做到的,以后也能做到。”
“放慢脚步,先调整一段时间,不要再急于一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