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正常走动后,秦深开始恢复工作。周澈帮他筛选掉了一些纯粹为了赚钱的商单,留下了几个真正有创作空间的合作——一部独立电影的配乐,一个舞蹈剧场的音乐设计,还有一个公益项目的主题曲。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空白谱纸。铅笔在指尖转动,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一首快乐的歌。说得容易。
快乐是什么?是2007年夏天和林远在后台偷喝冰可乐时的气泡感?是2008年在录音棚里他说“这才是你”时的释放感?是2010年那通凌晨电话里,他给的半拍休止带来的顿悟感?
不,那些都不是纯粹的快乐。那些快乐里都掺杂着痛苦、不安和即将失去的预感。像裹着玻璃渣的糖,甜和痛同时发生。
他放下笔,走到书架前。上面摆着他这些年收藏的唱片,从古典到实验,从爵士到民谣。他的手指掠过那些封面,最后停在一张很旧的CD上——渔村民歌采集实录。那是很多年前,他为了写《逆潮》的编曲,特意去林远老家采风时买的。当时他在渔村住了一周,每天跟着老渔民出海,听他们唱古老的号子。那些旋律简单,粗糙,没有任何技巧,却有一种直击心脏的力量。
他抽出那张CD,放进播放器。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用方言唱着出海前的祈祷。没有伴奏,只有人声和海浪的背景音。歌词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对大海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对家人平安归来的祈求。
简单。直接。不修饰。
秦深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些旋律像海风一样灌进耳朵。他忽然想起周澈说的话——“你的痛苦让你学会了不说谎”。
那么快乐呢?快乐需要说谎吗?
不。快乐应该比痛苦更真实。因为痛苦可以伪装,可以表演,可以写成悲情歌赚取眼泪。但快乐装不出来。真正的快乐,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光,藏不住,也演不像。
他睁开眼,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铅笔,这次没有犹豫,在谱纸上画下第一条旋律线。
不是复杂的和弦,不是炫技的转音,只是一个简单的上行音阶,像日出,像潮涨,像种子破土。
他跟着哼出来。声音有点哑,但调子是向上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谱纸上。铅笔的影子在五线谱间跳跃。
他继续写。
一个月后,秦深完成了那首公益主题曲。歌名叫《应许之地》,写给山区留守儿童。制作方听了demo后,负责对接的姑娘在电话里哭了,说:“秦老师,这歌……好温暖。”
温暖。秦深挂掉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他做到了。写了一首不掺杂痛苦、不贩卖悲伤、纯粹想给予温暖的歌。
周澈来工作室听成品,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秦深问,“不好?”
“好。”周澈说,“好得让我有点不习惯。”他顿了顿,“像……暴风雨后的彩虹。太干净了,反而让人想哭。”
秦深笑了。“你这是夸还是骂?”
“夸。”周澈认真地看着他,“秦深,你走出来了。”
不是“你好点了”,不是“你放下了”,是“你走出来了”。从一个困了他十五年的迷宫里,找到了出口。
那天晚上,秦深请周澈和陈婉吃饭。选了一家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他点了几个菜,都是陈婉爱吃的。席间他们聊音乐,聊工作,聊陈婉学校里那些孩子的趣事。没有提起林远,没有提起过去,就像那些从未存在过。
吃完饭,周澈先走了。秦深和陈婉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秋夜的风很凉,陈婉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秦深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冷吗?”他问。
“不冷。”陈婉摇摇头,靠他近了些。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提拉米苏。陈婉停下脚步,盯着看。
“想试试吗?”秦深问。
“等我学会了再做。”陈婉说,“买的没有成就感。”
他们继续往前走。秦深看着前方,街道延伸进夜色里,看不见尽头。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再像以前那样,走着走着就迷失方向。
因为他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就是应许之地吗?不是某个遥远的、完美的彼岸,而是此刻,脚下,这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街道。
他握紧了陈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