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林远又靠近些,闻到了伤口腐败的气味,混着草药和汗水。他掀开毯子的一角——秦深的左腿露在外面,从膝盖到脚踝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但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脓液浸透,黄褐色,散发着恶臭。
林远的心沉到谷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了。再拖下去,可能会败血症,可能会截肢,可能会……
“阿普,”他回头,声音急促,“寨子里有没有电话?我要叫救护车。”
阿普摇头:“没信号。要走到山下的乡政府。”
“要走多久?”
“快的话,两个小时。”
林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里天黑得早,等走到乡政府,再等救护车上来,至少要到半夜。
“来不及了。”他站起来,脱掉外套,“阿普,帮我找两根结实的长木棍,还有布,越多越好。我们要做个简易担架,把他抬下去。”
阿普瞪大眼睛:“现在?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必须现在。”林远已经开始拆秦深腿上的固定,“他撑不到明天了。”
阿普看着他,犹豫了几秒,转身跑了出去。
林远继续拆布条。动作很轻,但秦深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呻吟。林远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
固定拆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小腿胫骨的位置,皮肤青紫肿胀,中间有个很深的创口,已经化脓,边缘发黑。林远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情况有多糟。
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这是红姐硬塞给他的,没想到真用上了。用碘伏清洗伤口时,秦深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眼睛依然闭着,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忍一忍。”林远低声说,手上动作不停,“马上就好。”
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这时阿普回来了,带着两根粗竹竿和几张旧毯子。两人快速用毯子和绳子做了个简易担架,然后小心地把秦深移到上面。
整个过程,秦深一直没有醒。只是在被抬起时,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林远的手腕。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远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上果然有个文身——黑色的,不是音符,是一个波浪线的符号,像潮汐的痕迹。
“林老师?”阿普在门口催促,“天要黑了。”
林远把秦深的手轻轻放回毯子里,然后抬起担架的一端。“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得很快,阿普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林远抬着担架的后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担架很重,秦深虽然瘦,但加上竹竿和毯子的重量,压得林远肩膀生疼。汗水再次浸湿衣服,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最危险的是过独木桥。一根圆木架在溪流上,底下是湍急的河水。阿普先过去,在对面接应。林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担架在摇晃,秦深发出痛苦的呻吟。
“坚持住,”林远低声说,不知是对秦深说,还是对自己,“快到了。”
过了桥,是最陡的一段下坡。林远几乎是被担架拖着往下滑,脚下一滑,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但他立刻爬起来,重新抬起担架。
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漫上来,吞没了山,吞没了树,吞没了路。只有手电筒那束微弱的光,照亮脚下几寸地面。远处有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阿普说可能是狼。
林远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秦深送到医院。让他活下来。让他有机会,重新站在空谷里,录下不再是关于“死亡”的声音。
下半夜,他们终于到了乡政府。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是周澈联系的,他比预计的早到了一天。医护人员迅速把秦深抬上车,林远想跟上去,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老师,你没事吧?”一个护士扶住他。
林远摇摇头,看着救护车的车门关上,红灯闪烁,驶入夜色。然后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在流血,手掌全是血泡,衣服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累。累得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阿普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林老师,喝点。”
林远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谢谢你,阿普。”他说,“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
阿普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秦老师……会好的。”
“嗯。”林远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他会好的。”
必须好。
因为他还有那么多歌没写,那么多空谷没去,那么多风声没录。
因为他还没等到,那个迟到了十五年的回声。
林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夜风吹过,很冷,但他心里那片死寂的海,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流动的迹象。
像退到最低点的潮水,终于,开始有了回流的征兆。
虽然很慢。
虽然很微弱。
但它开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