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再过一会儿，他有些灰蒙的眼珠从白白的、长长的眉毛下望向李淩，分外严肃起来了:“陛下，臣闻‘公器不可私用’。朝廷法度，非陛下一家之私。陛下若以私恩废公法，此乃社稷之祸。”

……好吧。李淩不想再说话了。

无聊。烦闷。

直到下午去亭子里边吃着点心边玩儿，她这才从宫人们细碎的闲谈中偷偷听得，说人证物证具在，只是刘婆婆拒不承认犯罪，已经被关进了开封府的大牢里了。

周太妃说有她在，刘婆婆不会出事，但现在刘婆婆已然出事了。

难道连周太妃也保护不了刘婆婆？周太妃不知道刘婆婆已经被关进大牢了？

李淩抓耳挠腮，着急不已了。

急喘喘地跑去慈康殿找周太妃，周太妃此刻却并不在慈康殿中，只有彩蝶在殿中。彩蝶不仅未告诉她周太妃在哪里，还吩咐宫女送她去学义阁上课。

“娘娘方才出宫去了。”彩蝶道，“正好，官家来了。娘娘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奴婢，一定要请官家按时听讲。”

“嗷嗷。”李淩答应着，拔腿就跑。

到底被几个宫女一起拦住，真的“请”去了学义阁。呜呼悲哉！

不过还算值得庆幸，上的是赵鹤的课程。

赵鹤便在学义阁里等着小皇帝。李淩被彩蝶一行人簇拥着，缩着脖子，老实安静了。

待彩蝶见过赵鹤，转身，终于领着宫女们走了。李淩立即从她的位子上起身，火急火燎:“赵鹤，我要去找周姨娘。刘婆婆被开封府抓走了，我要找周姨娘救刘婆婆……今日不能上你的课了，我……我下次一定再上你的课！”

她承诺得认真。噔噔噔就要往外跑。

“臣听闻，刘奶婆杀人抛尸，且曾偷窃倒卖宫物，已被开封府收押了，准备移送大理寺进一步审理。”赵鹤道。

大理寺？

想到赵鹤的官职，刘婆婆的事，赵鹤定比她知道得更多。

李淩停下脚步:“大理寺是什么？”

“大理寺……”赵鹤轻呵一声，放下书本，耐心解释道，“大理寺同开封府一样，也是审理大小案件的地方。

依《律》，过失杀人者，当施以绞刑，若杀及奴婢，则减一等。倒卖宫物，若计赃逾千文，亦当处死。若犯人拒不招认，开封府可将案卷移交大理寺复审。”

“至于大理寺狱，”赵鹤再稍一停顿，又道，“大理寺狱专羁重囚，这点不似开封府。听闻大理寺近来新上任的葛狱丞，早年曾被流放南方瘴疠之地，颇习得些非常手段，经他手的犯人，无不一一吐实。”

赵鹤说着，李淩小脸越来越皱，越来越皱，两条眉毛彻底拧成了一股麻绳。

刘婆婆也要经受大理寺的非常手段么？刘婆婆会被处死？

李淩不急着走了，回过身。

“倒卖宫物，倒并非绝顶的大事。只是听闻，刘奶婆不止犯下一桩命案，大理寺那里好似已查到了另一桩命案，亦与刘奶婆有关。”赵鹤再道。

“什么命案？”李淩定定的，眼睛皱着，看向赵鹤的方向，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赵鹤身上，定定思索着。

“官家想听？”赵鹤不急着回答小皇帝的问题，刻意逗趣李淩，瞧小皇帝仍沉浸在思绪中，没什么反应，他一笑，而后，收束起笑，“端午那日，刘奶婆提前离开宴席，路上碰上了一个小宫女，与其发生了些口角，尚仪局那华司籍新收的小养女上前与刘奶婆争辩，争辩中被推倒，后脑磕到了一块硬石，刘奶婆这才无心酿成了大祸。

前几日那养女的尸身出现在翠湖。听闻昨日宫城外有人报案，说城郊亦发现了一具女尸，疑似是当日与刘奶婆发生口角的那小宫女。”

“刘……刘婆婆不会有事吧？”李淩道。

“我……我想和刘婆婆一块睡觉……”她自言自语道。

自言自语完，好一会，回过神来，她目光才停留在近前的赵鹤身上。

这人可是赵鹤！最会骗人的赵鹤！

李淩有些恼怒了:“你说刘婆婆会被处死？”

“微臣不敢欺瞒官家。”赵鹤又开始装模作样对李淩恭敬起来了，但李淩现在已十分不喜欢他的恭敬了，瞪着赵鹤。

“好了。”赵鹤道，“此案由开封府和大理寺审判，一切罪责依照《齐律》而定，官家不信臣，也可以去问问太妃娘娘。”

他说得不急不缓。

但李淩不想去问周太妃了！

此刻也全然忘了为何那些贵人们杀了人却没有事。

“刘婆婆被他们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她问道。

就算赵鹤……就算赵鹤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们所有人都沉默，都向着赵鹤，但她现在是皇帝，她不能处决赵鹤，但他们却可以处决刘婆婆。

她现在还是皇帝，她不能处决别人，却也可以去开封府吧？她要亲自去开封府的大牢里见刘婆婆！

小皇帝声音沉沉，这次她并不大喊大闹，而是暗自下定了这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