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妃顺着鱼承嗣的目光回过眼，神色微微一动。

几个士兵已上前。李淩再也藏不住了，只得出来。

定罪赵鹤叛乱此事……这旨意由谁的名义发布出去，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周太妃心中苦涩一笑，赵鹤还尚存些文人风骨，鱼承嗣却只是个披了件紫袍的地痞流氓。如此作态，不过是摆明了要找个罪人替他们遭赵鹤党羽，遭天下人唾骂罢了。

“鱼枢密如此，我也只好做这个罪人了。”周太妃道。

周身那些士兵都执着枪，看起来下一刻他们的枪就要明晃晃地直指向她和周太妃了。李淩浑身都紧绷着，缓慢挪一点点，再挪一点点，挪到周太妃跟前。

紧张、敌视又警惕地瞧鱼承嗣。

便见鱼承嗣说完了话，他的下属呈上来卷轴，还有小小的一方玉玺。李淩认得这个是玉玺。鱼承嗣看着周太妃，周太妃拿起玉玺，盖上宝印。

“赵鹤意图谋反，幽禁太妃，罪不可赦。臣等恭请太妃出德安宫，主持朝政。陛下，太妃，请吧。”鱼承嗣笑意意。

“……罢。”周太妃拉起小皇帝的手，“走罢。”

李淩有一点点懂了，却还是懵懂的。

赵鹤很多日前不是在朝堂上说登州有叛乱，他要去登州平乱么？怎么赵鹤现在又谋反了？整个过程她本就串联得稀里糊涂，这回更是稀里糊涂了。

虽然赵鹤是个坏蛋，但……鱼承嗣也是个坏蛋！

不过周太妃既拉着她的手，她只好跟着周太妃走。听到鱼承嗣说周太妃可以出德安宫了，她心里又有些兴奋。

周太妃终于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了！那周太妃搬出了德安宫，是不是会重新住回慈康殿？这样她就可以天天去看周太妃了！

此时已值深秋，风拂过，枯黄的叶被风卷起。不过李淩无心观察空中的叶，只盯着前面人的衣袍，仔细琢磨未来的事，随同众人来到前殿。

她晓得这里，上回周太妃和赵鹤他们说话，也是在这里。

今日和上一回一样，也是有许多守卫，有许多大臣在这里，大臣们比上一回还多。

“赵参政突然造反，鱼枢密却准备得周全。”有人不满鱼承嗣的作态，已冷嘲道。

“我听闻，路给舍与令妻常年不和，家事与国事同样重要，若处理不好家事，如何处理国家大事？”鱼承嗣轻飘飘回击。

路宾试图压下火气好一会儿，忍无可忍:“鱼枢密这是欲以家人要挟下官？”

鱼承嗣终于回过眼，看向众朝臣，再才匀出一些目光瞧路宾，嚣张乖戾至残忍的口吻:“未尝不可。”

他哼笑一声，再道:“今日请诸位来此，是来商议大事的，而非在此逞强斗嘴。诸位若安分守己，鱼某定不会无故相扰。”

“安分守己——‘安其分，守其己’，是知其位卑则安于卑，位尊则安于尊，位尊不逾矩，位卑不僭越。而今，尊卑不分，公私不明，何谈安分守己？”桑宜春道。

桑宜春缓缓、定定说完，鱼承嗣“呵”过一声。

忍了又忍，终牵出一些笑，道:“桑太傅此可言差矣，鱼某可没有这么说。‘安其分，守其己’，鱼某只是劝诫诸位同僚都该安分守己罢了。”

“既是劝诫，何需以家人相逼？”桑宜春不依不饶。

鱼承嗣缓了半晌，没有说话。

“若言安分守己，老臣倒是想请教枢密，赵参政奉旨平乱，甫定登州，回师未及入城，枢密便闭门加之以‘逆臣’二字，为何？此纲纪废弛，礼崩乐坏！依老臣看，此朝廷危矣，尔亦危矣！”这已是厉言诘问了。

“翟进，我看桑太傅是年纪大了，乏了，你且送桑太傅回家吧。”鱼承嗣一再咬牙，再也忍不住，像是被气笑了，转身，冷声道。

“太傅，请。”翟进腰间挎刀，看一眼鱼承嗣，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老匹夫自己会走！”桑宜春甩袖，步履有些蹒跚，走出大殿。

朝臣的哗然之声都变为窃窃私语。

待鱼承嗣装模作样地召集众人商议完毕赵鹤谋反之事，周太妃的诛逆贼旨意已下达，除过少数赵鹤的亲信被鱼承嗣派人监视着一举一动，众位臣子皆各自归家。鱼承嗣等人虽掌管禁军，但他此刻关了东京城门与赵鹤对峙，各个城门处都需要大量的人守卫，当然不可能将全部兵力放到甚无关紧要的大臣身上。

崔伯夔也与众位大臣一起出了宫门。他是三个月前机缘巧合下补了太常寺丞的差事，才算进了赵鹤的班子，但也就两个月前赵鹤与鱼承嗣逼宫周太妃时，他才在赵鹤跟前说了几句话，与赵鹤不算十分亲近，故没有被鱼承嗣派人密切盯着。

朝廷好不容易有些安生了，如今却又接连政变，鱼承嗣方才对路给舍说了那样的话，又那般对待桑太傅，可谓飞扬跋扈，杀鸡儆猴。好些大臣们皆垂着头，唉声叹气。

“诸位怎么在此叹气？”崔伯夔上前几步，跟上几名官员，问道。

“唉，还能有什么……”这几名官员左右瞧没人，才支吾着又哀叹，“这鱼枢密如此……真是……唉……”

到嘴的话几番张口，终心有顾忌，咽了下去。

崔伯夔听闻此，也似有触动，叹息:“只是鱼枢密雷厉风行，咱们纵心中有不平，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