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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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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冠摇摇欲坠,盘起的发掉落几缕在肩头,发尾打着卷,湿漉漉、软绵绵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可欺可怜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太久,郑清如呼吸频率迟迟调整不好,控制不住的直发抖。

男子抽走绣扇,随便搁去一旁,攥着的手没松,暗中使力托住郑清如,腾出的另外一只手轻抚她后背,帮忙顺气。

极其亲昵的动作,一个给予一个受用,双方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正因此,才处处透着诡异。

由父母做主的亲事,难听点说便是盲婚哑嫁,今夜即是大婚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默契又从何而来?

郑清如眨巴眨巴眼,困惑地盯着面前这一团看不清五官的雾,好不容易才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声:“你,是谁?”

“自然是你郎君。”

男子的声线沙哑,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吐露的都格外艰涩,发音也怪。

郑清如瘪了瘪嘴,说不上哪儿奇怪,继续问:“可...可我怎么记得,你家该是经商门户,固然有财,也不该富贵至此...”

“你记错了。”

“...嗯?”

郑清如眨眼的动作慢了一拍,脸上泛起的愁容更甚,隐隐觉得身体内缺失了相当重要的一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思绪渐渐变得混沌。

她表情无措地揪着衣袖,一不留神,戳了个洞。

因而没注意到被泡皱的衣裳正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儿,那水也不是水,是自她胸口一汩汩涌出的血,漫了大半边身子。

依稀可见一把长剑横贯两人的身体,心对心,血水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郑清如入定般思索着,眼神空洞,低喃:“人生大事,怎会记错。”

“就是记错了,”男子笃定,起身坐去一旁,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头,温柔说明,“你近日看了太多话本,常常分不清现实跟虚幻。无妨,日子还长,有关我们之间的事,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不、不是这样的...”郑清如皱起眉,表情厌恶,身体下意识抗拒与他接触,极力推开他坐远一些,“我出身乡野,哪来的机会读书识字?”

莫不是……

搞错了。

她上错轿,进错门。

他娶错妻,还没发觉。

这么稀里糊涂下去,只会造就一段孽缘。

男子叹了口气:“当然是我教的。”

郑清如眼睛瞪得滚圆:“可我们才第一回见。”

“你看你,又忘了。”

男子嗔怪了一句,语气中透着宠溺:“上巳节那天,我带家仆去庙里祭祀,赶巧捡到你丢失的帕子。因着是女子的贴身物品,我不便收着,也不便交给他人处置,干脆日日在庙宇旁的茶馆里守着,憧憬着,若有机会再遇见你,一定当面归还。”

郑清如对他们的初遇毫无印象,只从他的讲述中体会到绵绵不绝的柔情,不像作假。

她被缱绻的往事迷了心窍,竟忘记问他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帕子,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傻里傻气地问:“那后来呢,我去了没?”

“当然,否则就没有今日这场婚事了。”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主动弯腰凑近,以一种讨饶的姿态,用面颊贴了贴她。

丝丝缕缕的雾气延长,缠绕住她指尖,轻柔抚过,挠得手心发痒。

郑清如很想笑,嘴角刚一扬起,就由衷的感觉好勉强。

她对他,实在生不出一丝一毫积极澎湃的情绪。

抗拒已变成条件反射,提防和恐惧更是深入骨髓,脑海内始终有一道无法忽视的声音,叫嚷着让她快逃。而她的心那么犟,容不下任何隐瞒和欺骗,饶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下意识的反应总不会骗人——真正相爱的两人,怎么会是这样别扭的相处方式?

念头一生,郑清如连待在他身边也做不到了,赶在那团雾气振奋地吻上她之前,她反应迅速的侧脸避开,使出吃奶得劲儿甩开他,起身站去一旁。

头冠挨不住如此激烈的动作,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整间屋子跟着发颤。失去禁锢的青丝如瀑布般飞扬,有几缕潮湿的发黏在她颊边,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一双眼里满是提防,生疏的神色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掷地有声:“将婚书拿给我看。”

男子没动,气压一点一点沉下去,隐忍着没有发作。

一开口,极具威严:“不许闹。”

“拿给我看。”她目光如炬,不肯相让。

“……”

沉默几息,男子垂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就在你身后的桌上。”

郑清如依言转身,果真看见合卺酒旁放着卷轴,推开之后,落款确确实实写着她的名儿,旁边还有男子的落款,官府已经盖了戳。

郑清如揉了揉眼睛,举起卷轴对着烛光使劲瞧,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男子的名儿是什么。

男子起身,理了理长袍,款步而来,“这下肯信了?”

“……”

郑清如抿着唇,不语,脸色严肃。

“...你乖一些,今夜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浅笑着,口吻漫不经心,像在逗一只家养的猫儿。

仅仅是听见这道声音,郑清如就忍不住涌起强烈的呕吐感。

察觉到她的抵触,原本宽阔的卧房有意识的收紧,企图变成一座牢笼将她永远困在这儿。

憋屈、窒息、烦躁……

种种怪异的感觉一瞬间涌上来。

尤其眼前这人...

婚书确实不假,可她为什么那么不乐意?

还有忘记的那一部分...

为什么会忘记?

内容究竟重不重要?

越这么想,身体疼得越厉害,像被一把尖锐的利器捅穿,鲜血喷涌而出的刹那,郑清如眼前一黑,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砸入一片柔软中,人也变得轻悠悠的。

浑浑沌沌时,她又听见男子近在咫尺的声音响起,柔和的宛如情人耳语,可寒意无孔不入,肆意侵袭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恶鬼一般呢喃着诅咒:“你我的关系,千年前就已盖棺定论,抗拒也无用。”

“别怕。”

“为夫只想与你团聚,再续前缘。”

“可惜,今夜时辰已到。”

“妻。”

“...再会。”

-

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钻进室内,闹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床上的人还被困在梦里,迟迟没醒。

许菱烟双眼紧闭,表情痛苦,两条胳膊高高举起,溺水之人一样拼命挥舞着,惊慌失措间抓住床边的一根线,下意识的一使劲,月亮形状的夜灯,连带着床头柜上的香盒、钟表、日历之类的东西全被带倒。

燃尽的檀香灰洒了一地。

发出叮呤咣啷的巨响。

许菱烟一脚踩空似的狠狠哆嗦了下,乍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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