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呕吐声不停撞击周围的建筑,回音经久不散。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叶婉筱毫无准备,怔了一两秒后,赶紧追出去。
街灯昏黄的光拢着许菱烟单薄瘦弱的身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透的毛衣却仍像湿着一样,化作如有实质的千斤重,紧实压迫着她的脊梁。
因剧烈痛苦不得不弯曲的腰背上,清晰可见一颗颗突起的骨头。
脖颈后方,分泌的汗水像晶莹剔透的珠子,沿着肌肤纹理下滑,没入衣领。
风一吹,许菱烟汗毛倒竖,牙齿轻微打颤。
叶婉筱脱下外衣给她披上,接过好心店员送来的温水,让许菱烟漱漱口。
她冰凉的指尖刚要触及她,忆起掌心蹭得粘稠液体,表情突然一变,又一次弓腰作呕。
叶婉筱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菱烟吐得昏天黑地,到最后胃里的酒水都干净了,只剩下青绿色胆汁。
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底色是白的,双颊却蒙了一层汗湿的潮红,还黏着几缕凌乱卷翘的碎发,乍看起来像个被弄坏的人偶娃娃。
许菱烟接过杯子,往嘴里包了一口水,咕嘟几下吐到土坑里。
余光无法避免的瞥见那堆污秽,胃部差点又应激的翻上来点什么,她急忙别过脸,后退几步,远离那地方。
叶婉筱吓坏了,非要带她去医院。
许菱烟气虚:“酒喝多了,又没顾上吃正餐,反胃很正常。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叶婉筱慌死了,“你周边的人都受伤了,就你完好无损,细想完全不可能啊。别是着急忙慌地撞到脑袋了,自己又没察觉...也怪我粗心大意,没往这方面考虑...这样,先在手机上挂个急诊号,免得现场排队耽误事儿,到地方,直接送你进检查室。”
没等点开小程序,一只冰到不似正常人体温的手轻轻抚上来,制止她的动作。
“真的没事,别担心。”许菱烟一开口,嗓音沙哑,尾音失真。
黑色星光在她眼前频闪,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湿淋淋的,手脚发软,挪着虚浮的步伐坐去路边的长椅上,闭眼调整呼吸频率。
叶婉筱叹气,走近搡了她一下,坚持:“去医院看看吧。”
许菱烟掀起眼皮,眼中薄薄的倦意遮掩住其它繁杂的情绪。她深呼吸,耐下心,听叶婉筱劝说。
“我当然希望不是脑袋受伤,但酒喝多了伤胃,照样难受。再说了,家里只有一个卢桃,她自己都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姑娘,万一你半夜身体又难受,她怎么应付得了,最后还不是得给我打电话求助。”
叶婉筱言之有理。
许菱烟没再执拗,先返回店里结账,带好个人物品,由叶婉筱驱车前往医院。
事实证明,叶婉筱在线上挂号的决定非常正确。
急诊室忙得人仰马翻,而许菱烟只用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完检查并拿到了报告,结果显示她酒喝得太多太猛,把胃伤了。
除此之外,没别的毛病。
叶婉筱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叮嘱许菱烟先回车上休息,她单独去缴费取药。
“我包里有解酒的药片,胃药家里也有,”许菱烟拦了下,“都不用买新的。”
叶婉筱点头,收起检查单,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随身带解酒药的习惯?”
“中午搭车的时候,祁全给的。”
“...哦。”
许菱烟麻烦护士帮忙接了一杯温水,吞掉药片,把今晚看诊和检查的费用转给叶婉筱,趁她不高兴开始仔细掰扯之前,转移话题:“他在哪栋住院楼?”
“出门右转第一栋就是。”
叶婉筱问:“过去看看吗?”
许菱烟点点头。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值班护士拦住她们,低声劝告明天再来。
意料之中,两人没有纠缠耽误护士的工作,转身从相反的方向乘坐电梯离开。
途径病房时,默契的在走廊里停留了一小会。
房门上有块玻璃窗,里头的情况一览无余。
今晚由祁全的亲兄弟陪护。纵然医生说祁全已经脱离危险,他仍迟迟放不下心,搬来马扎守在床边,仰头注视点滴,满面愁容。
拉了一小截的帘子堪堪遮住祁全上半身,许菱烟无从得知他的状态,只看得见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一圈又一圈裹着厚重的纱布,分层的地方洇出不太明显的血色。
盯久了,那抹橙红色逐渐晕开,仿佛一滩水渍慢慢渗出纱布,汇集成一条溪流沿着床边、砖缝涌向她的脚边。
眨眼间,水流不停收缩,再一错目,一切恢复如常。
许菱烟揉了揉眼,猜测因为自己的身体不舒服,导致眼睛花了,但此刻心乱如麻,思绪像一根即将崩断的麻绳,摇摇欲坠,眼皮更是跳得厉害。
她待不下去了,拽着叶婉筱逃也似地离开。
进了电梯,门一关,四下没人的时候,叶婉筱出声安抚:“医院近期管得严,病房里只允许留一个人陪护,改天等祁全调去私人病房,咱们再来探望。”
许菱烟咬唇,心神不宁,“他身体...”
“没事。”
叶婉筱一口咬定:“医生说了,只要祁全乖乖配合后续的治疗,康复之后绝对不影响工作。”
许菱烟嗯声,眼皮沉沉地垂落。
入夜之后的住院楼静得发怵,仪器滴滴声于耳畔徘徊,催命似的,令人惊惧。
许菱烟不敢回头,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尾随她一路了还不舍得走,偏她又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强压在心头一个人胆颤。
叶婉筱掀开门口挡风的棉布帘子,示意许菱烟先出去。
迎面而来的狂风撩动长发,掩盖愈发惨白的面色,她盯着空无一物的黑夜,始终感觉不安。
上车之后,许菱烟偏头看向车窗外,一言不发,安静到叶婉筱误以为她睡着了,等红灯亮起,车辆暂停的时候,她关掉古典音乐。
周遭刚一安静,许菱烟冷不丁出声:“抽个空,陪我去一趟寺庙吧。”
叶婉筱反射般应允:“行啊。”
随后才想起问:“怎么突然想去寺庙了?”
“不是突然,就,一直想去拜拜神仙。”
许菱烟畏冷似地蜷缩起肩膀,耷拉着眼皮不再看向漆黑的公路,有气无力道:“你送我保平安的珠子不小心弄坏了,我再去求一串。”
哦。这么一回事。
叶婉筱笑说:“难怪你今天没受伤,原来是有神仙保佑。”
只是这话落入许菱烟耳朵里,震慑力堪比童年听说的鬼故事。
她控制不住地抖了抖肩膀,勒令自己不许多想,然后使劲摁下车载音响开关,放了一首劲爆的DJ舞曲,驱散车外静到令人骨头发麻的凄然。
-
对于循规蹈矩上班的人而言,时间全凭公司安排,抽空真的就只是小概率事件。
所以,叶婉筱答应归答应,却扛不住公司老是派她到临省督办项目,一走短则半个月,期间忙得脚不沾地,连给许菱烟发消息闲聊天的功夫也没有。
去寺庙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那天经历了一遭诡谲怪事之后,许菱烟心事重重的,晚上再难睡踏实,平时一个人待在家里听见一丁点儿响动就恐惧不已,活像惊弓之鸟。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熬了几天,身体终于扛不住,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