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之后,天花板的声控灯灭掉的瞬间,许菱烟感知到沈渠的靠近,衣料互相轻轻擦过,发出的细微声连灯都没惊扰,像极了隐秘的耳语。
许菱烟心跳怦然,难耐地舔了下唇,没退开。
“明天……”沈渠一开口,嗓音因为奔波沙哑的厉害,裹着砂砾般磨蹭许菱烟的耳朵,在黑夜中显得异常清晰。
声控灯立即亮起,晃得两人都眯了下眼,模模糊糊的,她看见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天气预报说会持续降雨,下山的阶梯路会很滑。”
许菱烟闷闷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是托词。
今天出发前她了解过天气,下午那场雨结束,自明天起连续一周都是大晴天。
可眼下,她控制不住目光瞥向他的手臂,想起他捞起她的时候肌肉绷得紧实,怀抱暖和踏实,除了雨水的潮涩,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陈旧的檀香气。
“还有那条盘山路,极端天气更危险,”沈渠补充,磁卡锋利的边缘刮过指腹,他却像没有痛觉,持续用力压实,“我经常跟家里人来这儿拜佛,对路况很熟,需要的话,我可以带路。”
许菱烟听出他的暗示,指尖蜷了蜷,“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你?”
沈渠摇头。
“顺路的事儿。明天我也要赶回学校销假,再耽误下去,恐怕校领导们得闹意见了。”
沈渠有意调节暧昧到近乎窒息的气氛,却因为心猿意马,一言一行都显得很不自然。
他目光极缓慢地、一寸寸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挺翘小巧的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一点泥水,干涸之后,乍看像颗褐色小痣,最终向下停在她微抿的唇线上。
一门之隔,悠扬的音乐声传来,温柔唱着“我和你在一起,谈天说地,爱不需要勇气,慢慢延续……在合适的年纪,遇上了合适的你,在一起……??”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搞鬼。
许菱烟真服了叶婉筱,刚涌上心头的悸动被她一打岔,顿时消散的差不多了。她这会儿只想敲敲门,让她安静一点,忽然瞟见沈渠抬起手,好像想碰一碰她的脸。
许菱烟心脏咚咚狂跳,呼吸短促。
可沈渠却中途停止,改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欲盖弥彰。
将要不要的动作悬在两人之间,许菱烟咽了口唾沫,抬起眼,不偏不倚撞入沈渠如深潭的眸中。她这才恍然发觉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可以看见他瞳孔中有自己小小的倒影,像被一池春水囚禁。
许菱烟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那……我跟朋友们说一声,明天等你忙完一起走。”
“好。”沈渠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一抹如愿又克制的弧度。
声控灯恰时熄灭。
黝黑夜色如潮水漫过,谁也没动。走廊一侧的窗打开条缝隙,依稀可见山间朦胧雾气,月光顺势斜切进来,将他们拢入缥缈的幻境中,影子拉长交叠、模糊不清,分不清彼此,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从远方传来隐约钟鸣,敲破冗长的寂静。
许菱烟挽起耳边的碎发,鼓起勇气向沈渠靠得更近,垂落身侧的手蠢蠢欲动,随便谁先主动,轻易就能握住。
沈渠像没察觉,只是规矩站着。
“今天爬了这么久的山,睡觉前记得洗个热水澡或者泡一泡脚,放松身体,免得一觉醒来走不动路,”他声线低沉得像情-人之间的呢喃,轻柔擦过她的耳廓,“明天不用急着早起,睡醒再出发也来得及。”
许菱烟心头涌入小小的失落,“真来得及?怎么我们开车将近一天才到...”
“因为你们缺个当地人引路。”
沈渠目不转睛看着两人重叠的影子,正随月光摇曳缠绵,一股酥麻的感觉自尾椎骨逐渐攀爬上头顶。他眯了眯眼,说:“时间不早了,回房间吧。”
“...好。”
许菱烟慢吞吞的往门边移,依依难舍,“晚安。”
沈渠:“晚安。”
话音刚落,房门从内被拉开,叶婉筱探出一张笑脸——她压根没进去,一直贴着门板偷听他们讲话,掐准时机放音乐烘托气氛,一听两人互道晚安,音乐也戛然而止,她恰时出现同他打招呼:“不用商量了,明天约好一起走呀。沈教授。”
沈渠报以礼貌微笑,最后看了一眼许菱烟,转身离开。
两边关门声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消失于浓浓夜色中,空气里还残留一丝檀香气与女士香水混合的、微甜的余味。
少顷,气体化为有形的银色丝线,自发沿走廊向前蜿蜒,拐个弯,顺着房门的底部缝隙钻进去。
房间内一片漆黑,乍看好像有个人站在玄关,仔细一瞧又不太像人,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冒着股股翻滚的黑烟,就算待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地方,墙上竟然还能映出影子。
而影子的形状和人就更不像了。双方的个头相仿,身板却更挺拔结实,面容不真切,却意外看得清一双眼睛,极尽贪婪地盯着那缕银丝逐渐融入体内,发出一声绵长且餍足的喟叹。
窗外,钟鸣声又一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快要打碎玻璃闯入房间。
影子一晃,脱离墙壁的桎梏,飞快钻入人身体内,呆站在那儿的沈渠一下子睁眼活了过来,大步流星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借着月光,隐约看见灵源寺的钟楼。
玻璃倒映出他的脸,平时的斯文温良不再,一双眼没有眼白,黑魆魆的,渗着阴狠偏执。
虽然皮囊还是沈渠,但气质却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称不上人的东西。
钟声一阵接着一阵,萦绕在山间迟迟没有散开,只有他听得见里面掺杂的其他人声,一会儿是孩童,一会儿是青年,一会儿是老者,一会儿是男人或女人。总之,不管怎么嘈杂紊乱,最终统统归为一道中气十足地狂笑:“你的执念太重了,一千多年过去还不肯罢休,当心害了自己也害了她。”
房间内气压低沉得可怕,温度降至冰点,空气被冻结。
内外的气温差致使窗户上泛起一层雾气,氤氲了他的面容,眼里的黑雾快速散开,又变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湿冷的气息如退潮般消失,钟声因此停止,扰人的笑声也没了。
山林恢复沉寂,云朵逐渐合拢遮住所有月光,天地黢黑,一切静如往常。
沈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许菱烟的样子,千年前的和现在的不断交替,找不出一点儿区别。他鼻尖泛酸,凄凉的泪逐渐充满眼眶,最终顺着面颊滑落。
当初他们夫妻恩爱非常,却因为一场意外阴阳相隔,死后甚至无法葬在一起。他遗憾万分,只想跟爱妻再续前缘,究竟有什么错?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神仙哪懂这份痴情,更不可能体谅他因为思念妻子,千年来从未消停的一颗心。
沈渠缓缓呵出口气,努力压抑住疯狂的念头,闭眼感受那颗始终只能保持同一频率跳动的腐朽心脏,庆幸许菱烟扑进怀里时没发现端倪。随后用袖子擦掉窗户上的水雾,远眺灵源寺的方向,脸上的哀戚被阴鸷取代,“我铁了心要她。”
“你,拦不住。”
-
另一间房内。
“快把音乐关了,听得我头疼。”许菱烟将睡衣和护肤品相继拿进浴室,还不忘给手机充电,开机之后,连上房间的网络,分别给父母和卢桃报平安,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凉拖,准备去洗澡。
叶婉筱跟屁虫似地追着问:“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拥抱有没有?该不会已经确认关系,没打算告诉我吧?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许菱烟曲起手臂撑住浴室门,看她的眼神玩味,“要不,你先跟我聊聊贺骁?”
“……”
叶婉筱果断转身,“洗澡吧你。”
刚走到床边,叶婉筱突然想起某件事,扬声问:“下午雨这么大,你去哪儿躲着了?”
她明明记得山间没有休息区的。
浴室隔音效果不错,许菱烟哼着歌儿往胳膊上擦沐浴露,耳边只有花洒水流的哗哗声。
叶婉筱正打算走近再问一次,恰巧热水烧开,她先给她冲药剂,一边搅拌一边刷短视频,很快就忘了刚才那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