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听见她兀自咕哝,说果篮买都买了,待会还是亲自上门看一看吧。
这份怀疑倏然达到顶峰,忍不住道:“你对祁全,是不是太过关心了?”
“有吗?”许菱烟不这么认为。
叶婉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使劲点头,“有,包有的。”
自祁全受伤那天起,许菱烟明里暗里的关照就没停过。
她巧妙的避开祁全本人,每天例行公事一样,打电话向留在医院陪护的他的家人嘘寒问暖。后来因为生病,没办法出门,就托叶婉筱去医院的时候顺便带上她的礼。
这一系列操作,把祁全的家里人都给搞糊涂了。
偏偏祁全的状况不稳定,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渗血的伤口用上了很多药,却邪门儿的迟迟不见愈合。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当面打听他的感情。
他妈妈便把叶婉筱拉到病房外僻静的一角,偷摸问她,这俩人是不是在处对象。
叶婉筱被唬一跳,矢口否认。
阿姨眼睛一眯,直觉事情不对,追问:“真没有?”
“真的,比金子都真。聚会那天是他俩第一次见,总共也没聊几句。”
叶婉筱怕她不信,又酿成更大的误会,干脆把沈教授搬出来一用,“我这位朋友有对象,是位历史老师,在大学教书。”
闻言,阿姨表情困惑,委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交友。
其他认识很长时间,或平时来往密切的朋友们得知祁全受伤,都只是抽空带点东西来探病,尚且做不到面面俱到的关照。
按叶婉筱的说法,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许菱烟却又出钱又出力,对祁全和他家人关怀备至。
出事那天在警察局,她一个小姑娘对上一帮大老爷们儿丝毫不见怯,非得给受伤的人讨个合理的说法和赔偿。
后来打官司,她也帮着介绍靠谱的律所……
一桩桩、一件件叠加起来,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叶婉筱了解许菱烟,她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心里装着沈教授,不可能再对别人留情。她对祁全的帮助只因为善意,不过,细究起来,这份善意中似乎掺杂别的东西。
叶婉筱觉得是歉疚,又参不破是为什么。
祁全受伤跟店家、跟供应商有关,跟非要拉他赴约的同事有关,甚至跟那天出门没看黄历多少沾点边儿,唯独跟她没关系,她一个劲儿歉疚什么。
许菱烟本人也解释不清。
彼时她站在病房门外,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胳膊,丝丝缕缕的鲜血从缝隙间渗出,骇得她眼皮跳个没完。
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悔恨,压得她直不起腰,就像他受伤这件事完全是被她连累,之后那些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行为更似赎罪,或替某人赎罪。
许菱烟晃晃脑袋,阻止自己继续发散不像话的思绪,“我还是去一趟吧,亲眼看见他恢复好我就放心了,不然总跟个事儿一样记挂着。”
她把胶带团成球,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往楼上走,完全没发觉身后经过的地方洇着一块又一块水渍,冒出散发着腐朽气的汩汩烟雾。
曾经只能于黑夜现形的东西,已然发生惊人的改变。
哪怕窗外阳光灿烂,它照样可以自由穿梭在房子里的各个阴暗角落,且不被她发现。
经过背光楼梯,它嗖得一下钻入砖缝,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到卧室内遮光的厚实窗帘拉紧,四周陷入昏暗,它又悄无声息的出现,视线紧随她的脚步移动,视线如有实质般,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身姿。
许菱烟对房间内阒然诞生的异状无从察觉,利索地脱掉睡衣,先套上加绒卫衣,又挑了一条压力袜和同色系长裙,斟酌一番,感觉这样穿出门保暖效果不佳。
唯恐着凉感冒,她拉开旁边的柜门,摸索那件刚买不久的中式马甲。
前一阵子妈妈来家里住,闲暇时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许菱烟对东西摆放的位置不熟悉,一时半会儿没翻着,上半身急切地探入柜子里,视野内黑咕隆咚的,听觉似乎也被捂住了,电话那头的叶婉筱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卫衣的衣摆顺势向上拉起一截,露出腰际嫩滑的肌肤,明晃晃的一抹白,胜过所有绝妙的瓷器。
那缕黑烟被眼前的景致蛊惑,痴痴凑近,转瞬幻化成男子模糊的身形,俯身,张开怀抱,从后方紧紧拥住她。
许菱烟只觉得有股凉飕飕的风吹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打个哆嗦,翻找的动作加快,整个人恨不得直接埋进衣柜里,肌肤露出面积也随之变大,令人垂涎、贪嗜的风光触手可及。
见状,那抹黑雾抽动着往一处聚拢,那张原本只有双眼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五官的轮廓。
模样暂且看不分明,不过依稀能够分辨出是个如玉般俊朗的少年,亡故时仅有十八-九的年岁。
它低头,刚生出的唇瓣蹭过她柔软发丝,鼻翼轻轻嗅她身上散发的幽幽清香,顷刻间,万千爱恋自心起,还涌入前所未有的畅快。
它从肺腑里挤出一道餍足喟叹,唇瓣沿她突起的脊骨一路向下,最终停在裸-露的腰间。
它侧脸,贴上去,像只依恋雌鸟的幼崽,静静感受着她的弹嫩、温润、暖和。
此时此刻,从一个不知道算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脸上,竟显现出几分活人之间的温情——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多久没有过了?
过去太久,实在记不清了。
孑然一身在幽冥界苦苦徘徊的岁月太漫长,没有她作伴,逝去的每一秒对它而言都是煎熬,思念化为一把利刃再次剖开它的胸腔,流出来的不是鲜血,反是无法诉诸于口的、浓烈的爱慕。
胸腔那块被一剑捅穿的地方,注定再也无法愈合,伤口变成深不见底的洞穴,彻夜随凌冽寒风一道悲鸣。
它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痛不欲生的时候,只能闭上眼反复回忆与她的朝夕点滴排解忧愁。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它为人时的记忆淡化、消失,脑海中一片虚无,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乍现一道光亮,是她的身影。
慢慢的,与之相关的往事浮现。
从此它便成了她最虔诚的信徒,义无反顾踏上寻找她的路途。
今朝,它无比确认他们有了再续前缘的机会,自己也重新获得了五感,甚至比常人更加敏锐。
不止她的温度、香味儿,连同薄皮下血液的流淌、脉搏的鼓动都一清二楚。
这种把控她生命的微妙体验过于刺激,让它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又一次砰砰鼓动起来,不断搅动上面裹满的粘稠尸液。
咕叽咕叽。
咕叽咕叽。
咕叽,咕叽……
越发浓重的腥臭味儿与潮冷的喘息一并喷洒在许菱烟腰间,她陡然感到彻骨的寒意,反手摸到衣摆,狠狠往下一拽,同时从一堆折叠整齐的衣服里抽出马甲,快步绕过床尾,猛地扯开窗帘,滚烫的日光立时倾洒满屋,无一死角。
许菱烟警惕地环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刚才网一样,密不透风将她笼住的阴寒只是错觉。
许菱烟打消疑虑,捡起扔去被单上的手机,喂了两声。
另外一头的叶婉筱正绕着办公室打转儿,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信号不好,怎么正聊着许菱烟就没动静了,只有连绵不断的沙沙杂音,听久了,弄得人心烦意乱。
直到许菱烟再次出声,叶婉筱忙不迭回应:“诶。”
“我刚才换衣服呢,”许菱烟低头系扣子,“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叶婉筱重述:“你先别着急出门。等我处理完手头这点工作,陪你一起去。”
“还要多久?”
“最多一个小时。”
“好。”
结束通话,许菱烟反手关门,下楼到工作室找点事情干,消磨等待的时间。
而脚下的瓷砖砖缝里,跟随她踩过的步调,冒出一丛丛摇曳的、菌丝般的雾气,齐齐攀上鞋跟,被她迈步的动作甩开,不死心的又一次扑过去。
反反复复,它似乎从中咂摸出别样的趣味,黑雾疾速膨胀起来,张牙舞爪的扑伏向她,手臂就快触及她的时候,倏然被一道亮光闪过眼睛,灼热感剖肠破肚。
它痛苦地捂住眼睛,身形再也拢不住,雾气四散飘开,转瞬融入空气中,消失殆尽。
许菱烟同样察觉到口袋里的滚烫,掏出来一瞧,竟是灵源寺小师父赠送的串珠在发热。
她惊奇地喟叹声:还真是个有灵性的物件。
因为之前直接接触皮肤导致过敏,这次她隔着内衬,重新戴到手腕上。
然后输入密码,开门,进入工作室。
一道又一道的门相继阖上,不仅安全感满满,隔音效果也是一流。
许菱烟扎起头发,系上围裙,打开音响播放舒缓的轻音乐,快速投入工作状态中。
因而没听见游荡在外间的怪异动静。
如怨夫一样,不停哀吟:
清如。
清如。
清如呐……
神仙也不过如此,竟以为一串珠子就能割断我们之间的羁绊。你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竟真的信了他们的说法,以为戴着这玩意儿,就能阻止我靠近你了吗。
我是那么爱你。
那么、那么爱你。
在你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我一直都在。我会永远纠缠你的。直至天荒地老,我也绝不放过你。
你是我的。
注定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