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男人脖颈伸长至极限,被一根无形的细丝吊在天花板上,下半部分的身体变成透明色,双脚没办法踩实,在阴风中晃来晃去。
人固然死去,但灵魂还没离体,仍能感受到□□上的痛苦。
男人如同死鱼一样滚起眼白,嘴巴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上下撕裂,口子从头顶延续至脖颈,溢出的血沫堵塞喉管,拼命吞咽也无济于事,咕嘟咕嘟声响彻整片区域。
忽然,外间的狂风停止一息,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这扇门前。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张皎洁无瑕的俊脸。是沈渠。
他对男人痛苦的呻-吟无动于衷,伸手向一旁的黑暗角落,竟真在那片虚无中握住一角衣领,稍微用力,便把躲在那儿看半天好戏的东西直接拽出来。
后者没来得及反应,脊背重重撞上门板,发出砰得巨响。
它似乎被惹怒,立即调转方向,张牙舞爪地向沈渠扑来。而他反应更快一步,闪身躲开的瞬间扬起拳精准击中它腹部,直接把它顶向上方,阵仗差点掀翻天花板。
叮呤咣啷一阵杂乱之后,空气中突然爆出一句粗口:“What's up!人家跟你闹着玩呢,你竟然下这么重的手?被阎王爷夺舍了啊你!”
他被砸得险些破功,黑雾翻动好久才逐渐拢成人形,揉着肚子踉跄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不在家陪老婆,专程来这儿找我麻烦……”是不是有病。
沈渠僵直的眼珠微转,想起今晚在停车场里缠绵悱恻的吻,想起送妻子到家门口她主动俯身又贴了贴他的面颊,想起她叫他男朋友……
沈渠喜从中来,嘴角轻微勾起,一张死掉太久早就崩裂的面皮上露出些许欢愉,显然对“老婆”这个称呼格外受用。
可惜笑意转瞬即逝,对他,他仍旧摆不出好脸色。
“注意你的态度,沈绍元,”他睨着他,冷冷警告,“从辈分上讲,我是沈家的亲祖宗,你嘴巴放尊重一些。还有,我强调过很多次,我的妻子,最不喜我伤人。”
沈渠抬眼,注视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语气森寒:“现在,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足够免你再死一次。”
沈绍元不知道该说什么,随他的眼神一起回头,看着鲜血淋淋的一幕,胆颤心惊。
这一会功夫,那男的已经死透了,死人的魂魄离开身体之后变得无知无觉,自然不会痛。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然犯了大错,被罚下无间炼狱,又怎么能承担他们生前种下的恶果。
话又说回来,能伤得了魂魄的鬼,实力都不一般。
要么是地府的神官,要么是他祖宗这种。
本该成神,却被某人、某事绊住脚,执着地游荡在人间。
至于沈绍元,就更特殊了。
他当初死的蹊跷,保准儿是被人害死的,可惜魂魄离体之后便把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压根讲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个蹊跷法儿。
总之,他被鬼差带到底下,阎王爷翻开账簿一瞧他的生平,神色俱变,无论如何都不收他,也不让他进入轮回道,问就是他俗世孽债未了。
沈绍元很沮丧,一边哭一边飘,莫名其妙的就飘进祖先的宅邸了。
一位长相比他还年轻的男子,气度倒是摄人,一个劲儿戳着他脑袋骂不成器,竟然这么早就下来见列祖列宗了。
沈绍元也很冤,但凡有机会,谁不想好好活着啊。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搞清楚死因,了却前缘,转世为人,又怎么可能害人损阴德。
更何况,他压根没那本事啊。
沈绍元惨兮兮地解释:“我没害他。他有病,自己死的。”
这一会儿功夫,沈渠当然也瞧出来了。
沈绍元应该是故意找个适合的地方和时辰,方便连接生死通道,窥探鬼差行刑。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男人的牙齿被铁钩撬去牙齿,舌头被利刃割掉,血流不止,痛苦万分。仔细瞧,不难发现,施以酷刑的就是他自己。
男人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操纵,等牙齿重新长出来,再攥着铁钩一颗颗撬掉,嘎嘣脆。
断掉的舌头疯狂生长又不断被格调,痛苦循环往复,不知尽头。
而从那张撕裂的嘴巴中淌出的血液中也掺杂了别的污秽。
是活的。
触角刺破皮肉,晃晃悠悠、密密麻麻往外钻。
沈绍元捂着嘴干哕一声,瘆得头皮发麻:“什么玩意儿!?”
“是恶毒言语化成的黑色毒虫。此人生前必定喜爱搬弄口舌是非,故死后受撬牙割舌刑。”
更血腥的场面沈渠也见过,早就习惯了,所以口吻无比淡定。
他反手,把藏到身后的沈绍元拽出来,嫌弃地扔去离自己比较远的地方。
随着血滴的回音和模糊的哀嚎,空气中阴冷、腥臭的味道越发浓郁,沈渠就快分不清到底是谁身上传出来的。
他厌烦地蹙眉,一甩袖子,眼前的景象即刻消失,连同杂物间的血渍也一干二净,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安生下来没一秒,沈绍元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唱:“劝世人,莫多言,口舌之祸重如山。??”
沈渠懒得管他。
早死没用的货色,本就不配做他的后代。
甫一转身,听见沈绍元急慌慌地叫祖宗,“我可没闲到来看别人……别鬼的热闹,我是想等他受完刑,问他个事儿。”
沈渠没理睬,继续往外走。
沈绍元又气又急地跺脚,“祖宗!我亲爱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爷爷,难道你不想和我亲爱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重归于好了吗?”
沈渠倏然转头,眼底一片淡漠。
沈绍元一看有戏,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倒豆子似地说:“早上他没死的那会,在商场偶遇你,闻见你身上的腐臭味了。当时我还以为是他快死了,才会闻到你这个死人的味,后来一想,不对劲……”
“我知道。”沈渠打断。
知道?他知道?知道你还不赶紧想办法解决,究竟还要不要和老婆在一起了?
沈绍元在心底吐槽一句,严肃道:“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你不能再用了。小心出事。”
当初捡来的时候,沈绍元还觉得,新鲜的死尸,又是沈家的后人,拿给祖宗用,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却忘了在人堆里待久了会加速尸身的腐败。
妥帖的躯壳不易找,找到了也不能轻易换,否则另一位祖宗谈着谈着恋爱,夜半起来发现身边的换人了,被吓死怎么办。还有,他们终究不属于这儿,久而久之影响到其他无辜的活人,又是一桩损阴德的坏事。
沈绍元劝说:“您的计划,该往前推一推了。”
沈渠无动于衷,仍旧是那两个字:“知道。”
沈绍元长长地叹口气。
作为一只弱小的死鬼,沈绍元没长心,所以不会偏心。
祖宗要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果什么的,不归他负责,但一想到他祖宗能力这么牛掰,等了却尘世心结,回到天上做神仙,届时念在他勤勤恳恳的份上,指不定愿意出把力,送他进轮回呢。
沈绍元突然就生出一股莫大的动力,贴着地面,巴巴地凑到沈渠裤脚边,抓着一角衣料晃了晃,一口一个祖宗叫得亲切。
沈渠往后撤了一步,挣脱他的触碰,命令:“下周三晚上,过来一趟。”
“过来哪里?我不是每天都在吗?”
他又不像他,可以自由出入两界。
“不是底下那个。”
顿了一顿,他补充:“沈渠的住处。”
“……哦。”
沈绍元:“去干什么?”
他睇他,不情不愿:“你另一位祖宗,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