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缘分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只会认为荒谬。
顿了一顿,他说:“为了,求个好梦吧。”
“哦,原来是保佑睡眠的。”
许菱烟对这个答案的接受度良好。
随即小嘴一撇,叹惋:“可惜现在它不展出了,不然我一定认真虔诚地拜一拜。”
沈渠:“怎么?”
“我有一阵儿睡觉很不踏实,天天晚上做噩梦,还是中式恐怖那种,超级吓人。给我折磨的神经衰弱,差点以为自己从哪儿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还特地跑了一趟灵源寺上香,求来一串保平安的串珠。”
串珠不知道被她放到哪个犄角旮旯,已经找不到了,万幸的是,之后她没再做过噩梦。
正说着,两人一起迈上最后一节台阶。
安检人员远远望见他们没有带包,于是做个手势,示意去走旁边的自助通道。
沈渠打开手机扫码,快速填完游客登记表,先许菱烟一步快速通过闸机,搭在臂弯里的胳膊短暂抽离之后,重新塞回来。
他愉悦地弯起嘴角,小声问:“工作压力太大了?”
“医生也这么说。后来我报了健身房,坚持锻炼,控制饮食和工作时长,身边还有朋友给我送来一些特制的中药熏香,睡前点一根,多少管点用。”
联想到她从家里带来的盒子,他恍然:“你也给老人拿了一盒?”
许菱烟颔首:“纯中药,对身体无害。”
沈渠打开面前的门,趁周围没人,快速低头,含吻住那两瓣肖想已久的唇。
前后不过几秒,轻吮几下,娴熟地深入纠缠,双唇分离时,发出啵的轻响。
许菱烟面红耳赤,急慌慌往四周扫了一圈儿,确保没被其他人发现,又羞又恼地拍他一下,压着声儿嗔怪:“干嘛呀你。这是在公共场合,别人看见影响不好。”
“这不是没别人吗。”
沈渠这会儿反倒大胆起来,坏笑说:“替我家老人谢谢你。”
“……”
许菱烟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
或许因为来的时间略早,博物馆一直没多少人,格外冷清。
走马观花似地逛完两层楼,许菱烟肚子里的积食消化的差不多,正准备跟沈渠商量离开,目光先瞥见指示牌上的内容。
“艮山沈氏藏品区?什么情况,你家竟然有文物展出?”
许菱烟来了兴致,非得上楼瞧一瞧。
沈渠当然愿意,顺势接上话茬:“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古董,锅碗瓢盆,钟表镜子,具有各个朝代特色的首饰或衣服,其实没什么特殊的物件。”
“早年间,长辈们做主捐赠给了博物馆,只留了一小部分对家族来说有纪念价值的摆件,一直存放在祠堂里,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的时候我才有幸见一回。”
虽然早就对沈渠出身名门望族这一点有心理准备,但冷不丁听他说起这些,许菱烟还是震惊到嘴巴半天没合拢,悄声问:“那你能偷偷放我进去看一眼吗?”
他捏捏她软绵的手,眼神促狭,意味深长道:“用不着偷偷。我们一起去,守门的老伯一看就明白了,不会阻拦的。”
……又来。
许菱烟佯装恼怒,收着力气拧他一把,生硬地转移话题:“这儿的很多介绍都提到了北邳,可沈氏不是在北邳之前就有了吗?”
“有归有,发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见她感兴趣,他便带着她挨件文物介绍,从头开始讲起艮山沈氏。
这一脉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某宗室后裔,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江北地区的豪强。
因沈氏家族庞大,依定居地划分为鹤谷、金乡、埜府、艮山四脉。
其中,以艮山一脉的势力最弱。
看着玻璃柜内挂的那幅将军出征图,许菱烟心头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忍不住插话:“一千年前,群雄割据,战乱不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艮山沈氏就是在这时期被迫迁徙,又碰上时局动荡,途中,是不是死了不少人?”
沈渠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
长年没能诞生扶得起家族的能人,险些被本家抛弃不说,历经朝代更迭、战乱迁徙、自然灾祸……在北邳建立初期,艮山沈氏竟只剩下一户人家。
这家年迈的老主君膝下有两个儿子,希望自然而然寄托在两个小子身上。偏巧,在这种关乎一脉存续的关键时候,发生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许菱烟一颗心狠狠揪起来,声线不自觉颤了下,“……什么事?”
沈渠也抬头看向那幅画,眼底闪着幽暗不明的光。
人若是太执着于一个理想的结果,势必会变得偏执疯魔,为情所困的沈将军是这样,他的父亲沈老主君亦如此。
为了得知两个孩子究竟谁的胜算更大一些,他亲自带他们赶往灵源寺上香礼佛,甚至不惜卖掉郊外一处宅子充作香火钱,只为见一面寺里有活佛之称的主持,请他为儿子们看卦。
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
主持苦口婆心劝说老主君放下功利心,孩子们的将来如何,应由他们本人决定,世间众生各有各的缘法,凡事发生皆有道理,是福是祸全凭人心和眼界。
因此,一切外力干涉皆不可取。
老主君不信邪,另重金聘请一位所谓的得道仙人来家中为二子看相。
结论便是,次子的命格比长子强太多太多,分明是同一个爹娘,却生出截然不同的灾星和福星。
于是老主君做主,年龄稍长的总归是个灾星,留在家中也无益,索性送往军营历练,活不活得下来全看造化。
至于幼子,老主君动用一切资源人脉倾心培养,甚至不惜屡次写信向本家在朝为官的表兄求助,把幼子送去他家家塾里读书,只求幼子以后有能力救下苟延残喘的艮山沈氏。
没想到,最终竟是不被看好的那个孩子更有出息,成为一代名将,他的功绩为家族往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还被追封为艮山沈氏的著名先祖。
许菱烟忿忿:“封建迷信,不可信。”
过去恁久的事,其中的是非恩怨早已不重要,再提起来,他心底如死水一般平静无波澜,唯独看她恨不得穿越光阴替他打抱不平的样子,格外可爱可亲。
但要把一切归咎于封建迷信,也不准确,“怪就怪老主君自己,没能勘破那位仙人的言外之意。”
许菱烟漠然几秒,领悟到沈渠的意思,忽然就如鲠在喉。
有的人命格好,并不是指他生下来就注定登阁拜相或品行上佳,是他可以被人当成人看,先被呵护、爱惜、珍视,继而呵护、爱惜、珍视自己,最终把日子经营的越来越好;
有的人命格坏,也不是指他生下来就注定一事无成或者品德败坏,而是他运气不佳,不被人当人看,久而久之,也没能力把自己当成人对待,所以日子越过越坏。
话又说回来,命格并非人一生的判词,前路如何终究还要靠自己亲自去闯。
世事无常,指不定下一刻,便从淤泥里钻出个盖世英雄,圣人君子呢。
“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北邳只存留不足二十年,几乎什么都没留下来,沈将军却能被后人记住,连带着,艮山沈氏也被记住了……他心里,关于家人的遗憾,或许也能抹平了吧。”
许菱烟吸了吸鼻子,瞧着画上手持长剑,束发飘逸,英姿飒爽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来,眼眶隐约发红。
一旁的沈渠眼睫低垂,神情寡淡,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却格外黏稠,压抑着一股汹涌的眷恋,平静否了她的话,“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战功赫赫,青史留名。”
他从生下来就没享受过真正的血脉亲情,却偏生了一颗贪婪的心,时刻不停地向往着人间真爱。
家原本是他的生地,也是他的死地,与郑清如成亲之后,他自认为找到了所谓的真情真爱,家也变成了可以容纳、包容他的桃花源。
直到那天利刃穿膛而过,方知毕生所求不过大梦一场。
闻言,许菱烟看过来,很谦虚地问:“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恰时抬起头避开她的视线,通过玻璃的倒影,打量她这一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眼底漾着化不开的哀戚和偏执。
“沈将军终其一生都盼望能有个家,一个,值得他从战场上不论如何也要活下来,赶回去的地方,可惜造化弄人,让他遇见了可以组成家庭的人,却没给他们相守的机会。所以,爱妾身亡的同一天,他便也挥剑自刎了。”
“如果,活着的时候不能长相厮守,那么,死了就共下黄泉,来世再见。”
沈渠说:他宁要痛苦,绝不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