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不咳了,听她郑重地道:“我不想嫁。”
意料之中的答案,马玉兰表情平淡地问:“他不好?”
郑清如沉默无言,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过分俊美的长相,一颗心不听使唤的胡乱扑腾,砸得胸骨剧痛,就要顺着喉管沿舌头吐出来,苦味儿压过甜味儿。
有股无法解释清楚的恐惧感来得突兀又凶猛,呼之欲出,但却不是对着晏弘,是她仿佛透过他的身份,看见另外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导致她那天连他要说的话都没听完,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逃也似地跑回家躲起来。
因为路上淋了雨又心事忡忡,郑清如夜半发起高热,意识迷迷蒙蒙之际,她似乎做了一场惊惧的梦,梦中细节在睁眼时连带着忘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身冷汗,一旦试图回忆就止不住的后怕。
也正因为这场诡谲离奇的梦境,郑清如对成亲更加抗拒,但却无法昧着良心说晏弘不好。
他外表俊朗,有才能干,一言一行根本挑不出错,对她更是体贴入微。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怪异。
眼前这人跟印象中的玩伴相差甚远,难道这些年行商的经历真会让人脱胎换骨么?
郑清如百思不得其解,慢慢趴回枕头上,从糖盒里又捻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道:“他好不好都不是我嫁他的理由。我有本事,以后能赚钱一个人养活自己。”
“俗话说靠山山倒,靠树树跑,你有万事靠自己的想法不错。不过,以后的日子,未必可以完全按照你的心意发展。”
马玉兰搬来马扎坐在床榻边,语气正经八百,“朝廷明令禁止女娘经商。你年幼时挑着扁担去村口叫卖称不上生意,官老爷也懒得跟个孩童计较,赚来的铜板买点零嘴还行,过日子却远远不够。”
“这几日你病着,晏弘日日都亲自来送药,与他闲聊时,听他提起,圣人又下了一道旨意。往后商人们都必须在朝廷规划的区域内做生意,称为‘市’,由专门的‘市令’管理,商人都得登记,售出的货物和价格都得经过评定,还得按期缴纳商税……??”
马玉兰眉头拧紧,叹了一声:“你盘算的事,恐怕不成了。”
郑清如的小心思被戳中,难为情地别开眼,咕哝:“谁说我非要去经商了。”
马玉兰睨她,话说得一针见血,“种田、缫丝、织布、采药草,你哪样在行?雕刻手艺倒是很不错,可做了的物件卖不出去,砸在手里也是无用。赚不到银子,你怎么活?总不能因为不成亲,就觉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了吧?”
郑清如被堵得驳不了,腮帮子鼓鼓地趴在那儿,一个人怄了半晌,特窝囊地喃喃:“你说得这些都是我要考虑的事儿,跟晏家哥哥有什么关系。”
马玉兰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一个人干不成,跟他人搭伙不就干成了?”
“那是谈生意,不是做夫妻。”
郑清如振振有词:“你和阿耶,当初也是因为相爱,才能走在一起的。”
岂料,马玉兰却摇头,否了她的观点,“爱太随意了,你如今还是可以肆意谈论爱、认为爱大于一切的年纪,等稍微长大一些便会发现,在任何一段关系里,爱其实都不算上重要。”
郑清如大眼睛内扑闪着好奇,“那,重要的是什么?”
“人品。”
马玉兰实事求是地讲:“你阿婆和善明理,你阿翁吃苦耐劳有责任心,你阿耶综合了上述优点人也更加活泼。自然,作为凡人,我们都小有缺点,但却大体算个好人,因此才能聚在一起,长久的成为家人。你未来的夫君,比起爱你,更紧要的是一家和睦,人品俱佳,等到日后新鲜感褪去,夫妻之间还能靠着一份体谅和宽宥继续生活下去。”
“晏哥哥在阿母眼中就是这样一个好人?”
“我不知道。这要靠你自己用心去判断。”
郑清如垂下头,披散的长发顺着后背滑落,遮住半张脸。
从马玉兰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理所当然认为她打定主意了,于是不再劝。
以往着急催她成亲,是因为头上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利刃,如今麻烦解决,嫁不嫁人全凭她的意愿。况且,别人家又不是没有女娘一辈子不嫁人的先例。
为人父母者无法事事都替她操持,只能把其中利害讲明。
郑清如是个有主见的人,道理想得清楚明白,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那他们多说无益,反倒伤害亲人和气,还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多攒些银子留给她,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马玉兰摸了摸郑清如清减的面颊,叮嘱她好好休息,晚间席散了再来看她。
郑清如点点头,表情犹疑,“晏叔父那边……”
“后续的事交给你阿耶去处理,你无需再管。”
顿了一顿,马玉兰转身,说:“你这回生病,晏家小子又找郎中又出钱抓药,用得都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珍贵药材,真真儿是出力不少,待你病好了,亲自拎着礼去谢谢他。结不成亲,无妨,别葬送了少时情谊,怪可惜的。”
郑清如记在心里,郑重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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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场连绵多日的暴雨告一段落,郑清如的风寒也痊愈了,她穿戴齐整,拎着家人买来的礼,坐上隔壁二叔的牛车,一颠一晃地赶往镇子上,依照晏弘留的客栈地址找过去。
正值晌午,周遭的酒楼生意兴隆,唯独这家挂的招牌最大最气派,却不见一个客人。
柜台后的小二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如临大敌般严肃。
郑清如一条腿还没完全踏进来,小二变戏法似地挂上笑,热切迎她进门,给指了一条上楼的路。
连她要找谁都一清二楚。
郑清如心下疑虑更甚,三步一回头地谨慎上楼,确认这间客栈没有异样,才敲响上房的门。
笃笃。
郑清如紧张抿唇,低声:“晏哥哥。”
“哎——!”晏弘短促地压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咳嗽。
门缝中飘出呛鼻的烟味儿。
郑清如眼皮一跳,以为屋里出事儿了,来不及叫店小二前来查看情况,她后退两步,拎起裙摆,抬脚猛地踹上门。
伴随咣当巨响,门闩应声松落。
门框沉沉地砸到墙壁上,浓烟滚滚,扑面而来,熏得她双眼有刹那间的失明。
郑清如一不留神吸入一大口浊气,咳嗽着挥开面前的浓烟,一眼便看见跌坐在炭盆旁,灰头土脸,对她讪讪笑着的晏弘。
他今儿倒没穿金戴银,一身粗布麻衣,墨发用布带潦草竖起,手中握着一面破损的扇子,眼睛被熏得通红。
这副狼狈的模样,反倒有几分儿时淘气闯祸的感觉了。
郑清如嘴角一抽,强忍住笑意,问:“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