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晏弘第一回犯病的时候,郑清如就在旁边,惊悚的一幕让她记忆深刻,如今她看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糖,感觉别提有多诡异了。
“你真没事?”她不放心,目不转睛盯着他观察,生怕错眼的瞬间人就软了。
晏弘连连说无事,取出碎银子,递给小贩。
待他低头侧身整理钱袋绳结,眼底飞速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深谙。刹那之间,诡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挑不出一丝错误的和煦笑颜,“儿时体质弱,入口的东西不讲究很容易生病,长大之后自然就好了。”
郑清如一想,确实有理。
她从前体质也算不上多么康健,某次感染风寒病了很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烧得脑子都傻了,转醒之后记不得往日的细枝末节,万幸不耽误正常生活。
随着年岁增长,身子骨壮实多了,轻易不会染病。
郑清如不疑有它,接下糖块,塞进嘴里,报以微笑:“真甜。”
于是晏弘多买了一份,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挎在臂弯的篮子里,引她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趁她没有发觉的时候,他眼底那抹郁色重新爬了上来,一张俊美的脸上分明充斥着畅快的笑意,可惜这抹暖色不达心底,语气不自觉掺杂了些冷厉的意味,“与我有关的事,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郑清如心口咚得停滞一拍。
不好。
他可别误会了。
她对他,可没多余的念想。
郑清如讪笑声,躲开他这句充满歧义的追问,转而道:“生意谈的怎样了?”
晏弘淡淡扫她一眼,“差不多了。”
“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唯恐他觉得她在撵人,她赶紧找补:“好奇问问而已。”
晏弘言简意赅:“还有一阵子。”
寥寥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镇口,郑清如及时阻止他继续跟近的脚步,礼貌告知他可以回去了。
临了,不忘传达阿母交代的事,“你寻个空,来我家吃顿饭罢。”
顺便,把当年交换的庚帖一类退还。
晏弘颔首,识趣地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叮嘱她一路小心。
明明是很日常的一句话,晏弘的面色平淡如常,仿若送别老朋友一样站在原地,随意摆了下手。
可……郑清如莫名从中品出一丝缱绻不舍的滋味,念头冒出的同时,眼前的景色和人一齐抽动、扭曲一下,从模糊到具体,变化快速再到肉眼无法捕捉。
周遭气流重新涌动。
有甚么悄无声息的发生了。
有种不属于现实的诡谲。
郑清如却毫无察觉。
她只当是风寒的后遗症,大病初愈,头脑昏昏沉沉的也正常,遂不再深思,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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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持续个把月的秋雨仿佛一夜间就全下完了,甚至没有一夜这么久,趁着郑清如坐在窗边托腮发愣的时候,外头便发生了天旋地转的改变。
而她被遗忘在岁月之外,无知无觉。
马玉兰推门进来,乍见郑清如穿着单薄秋裳,呆在窗边不知道多久了。
肩头、眉梢、发顶落了一层薄霜,脸上血色全无,跟院子里的雪人一模一样。
她吓得唉呀一声,赶紧取了冬衣给她披上,气不打一处来,“发什么愣?你的魂儿又被哪只小鬼勾走了?”
郑清如直勾空洞的瞳孔渐渐聚起一道光,微抿的唇线轻启,呵出一口薄雾。
整个人缓慢从冰封状态中转醒,后知后觉到寒冷,狠狠打了个颤。
马玉兰关严了窗,招呼郑清如快去桌前坐,喝一碗萝卜汤暖暖身子。
“阿翁和阿耶呢?还没回来么?”郑清如被冻得声音含糊。
马玉兰拎起灶上的水壶,灌了一只汤婆子塞入她怀中,说:“今儿晌午不回。”
冬日田里的活儿难干,郑丰心疼马玉兰,不让她跟着去受罪,还不如在家烤烤火,闲暇之余多织些布,年节时候去镇上的铺子里换几块大肉吃。
今儿格外冷,马玉兰煮了萝卜汤,先盛出一碗让郑清如尝尝味儿,“好喝不?”
“嗯。”
“等下给你阿翁和阿耶送一些去。”
郑清如抱着臂膀,颤颤巍巍地缩在桌前,嘟起嘴吹散汤面的热气,余光瞥见比平常大出一倍不止的汤碗和竹篮,纳闷:“送这么多?喝得完么?”
“还有晏弘。”
马玉兰说:“入冬以来,他一直在田里给汉子们打下手呢。”
“……哦。”
郑清如捧起碗,小口啜汤。
热流顺着喉管滑落,传入身体各处,冻麻的脑袋逐渐复苏,一些似乎被遗忘的记忆随即涌现。
秋日那会儿,晏弘说生意谈的差不多了,暂住一阵就离开。可如今冬日过了一多半,转眼就到年节,年节后立马要迎春,他不但没走,反而带着随行的人回村,把旧宅打扫的干干净净,彻底住了下来。
萱娘与庚哥儿成婚那天,晏弘以发小之谊为由,也随了一份贵重的礼。
退婚之事说出去到底驳人的面子,私底下处理妥善便罢了,旁人没问,他们一家就憋着没往外说,与郑清如关系亲近的萱娘亦不晓得这档子事,当着她的面儿揶揄:“一家人怎么分开随礼?等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跟郎君可只随一份呐。”
晏弘淡笑不语。
郑清如则尴尬的头皮发麻。
待萱娘回门那日,郑清如寻机拉她到僻静处讲明了。
萱娘先是吃惊,而后连连摇头叹惋:“可惜。”
郑清如不知可惜在哪儿,照旧一切如常地过日子,但阿母冷不防让她去给他送热汤,她还是有点不自在。
磨磨叽叽喝完,到底还是被马玉兰催促着出了家门,郑清如撅起嘴,不情不愿地顶着狂风往田地的方向走。
迎面碰见几个同村的妇人,被问起怎么一个人,这么冷的天要往哪儿去。
郑清如答:“给阿翁和阿耶送一碗热汤。”
妇人们的视线在偌大竹篮上转了一圈,心头跟明镜似的,意味深长道:“那快去罢,大家伙都在呢。”
郑清如一梗,闷闷地应了声,埋头顶着风越走越快。
——这事儿细算起来,谁都怪不得。
世间事,从来都是纸包不住火。
晏弘突然返乡,免不了有人偷偷打听他,慢慢地,越多人知晓两家有娃娃亲以及婚约已经作罢的事儿,皆叹可惜。
晏弘一表人才、多金能干,见惯大世面还没被带歪,往那儿一站,浑然一副君子作派,这样的好儿郎打着灯笼都难找。
关键还是同村的儿郎,彼此之间知根知底,错不了!
郑家的女郎打小主意多,看不上就看不上罢,免不了其他人眼馋,花重金请了媒婆上门说亲,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拒了,理由就一条:目前只想立业,无心情爱。
饶是媒婆拥有三寸不烂之舌,面对一个铜墙铁壁般的人也没招了。
从晏弘家出来,媒婆一甩手帕,满脸挫败地往村口一坐,从旁边凑热闹的妇人兜里讨来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
等着郑清如大步流星地走过土道,她立马来劲儿了,目光尾随她的背影,拔高嗓门,可劲儿嚷嚷:“哎呦喂,快别傻了——人家哪是不想找,分明是心里头装着人呢,无奈郎有情妾无意,他放不下又不肯说出来毁女郎清白,这才拿一心立业作托辞。”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老子远在皇城,或行商奔走在外,如若他真有心拖着不成亲,谁人能奈何?!”
目睹郑清如渐行渐远,媒婆呸呸吐出瓜子皮,不理睬其他八卦群众的挽留,起身走了。
一直到四下无人之处,媒婆才从怀里掏出装满金锭子的荷包,掂了掂,听见哗啦哗啦直响,嘴角乐得快咧到耳根去了。
“这个晏弘,以前瞧着不声不响,不想竟是个有成算的人……要不说经商来财快,他这出手也忒大方了,使唤我在村头说几句话的事儿,竟给这么些金子,比说媒拉纤赚多了。”
她甩着手帕,轻哼小曲儿,扭着腰肢一摇一晃地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