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坐不住了,记挂着一人在屋中忙碌的娘子,起身告辞。
却在推门之际,忽然被叫住:“沈明谦。”
“早在皇城的时候,你养外室的消息便传开了,人人都当作你的风流史看待,无人深究。倒有几个不是眼色的男子,撺掇自家娘子到我跟前儿嚼舌根,后母亲大人那边也有了消息,非拽着我去上门捉人,我不情不愿的去了一次,正巧撞见你……”
说到这儿,她微妙地顿了一下,脑海中闪现过那日的情景。
同样是一年夏日最炎热的时候,院子大树的荫蔽下方,那女子穿着藕粉的草绿的衣裳裙子,仰面倒在他腿上,乌黑如瀑布一样的长发倾入盆中被打湿,由他负责清理。
她只管享受他的伺候,双脚怡然自得地晃着,双手举起话本,与他聊些男欢女爱的俗套内容。
整个人乍看上去,仿佛一只在水中摇曳的莲花。
至于沈明谦,脸上更是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动作熟练到俨然不是第一回伺候人。纵使没想象过他陷入真情是什么模样,那一刻也有了确切的答案。
沈明谦赴任时将人一起带走了,家中老夫人无从下手,只得宽慰叶蓁别多想。放眼天下的高门贵族,当家主君身边难免有几个伺候的人,只要大权自始至终在她手中握着便可。
但叶蓁看得分明,沈明谦可不是随便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解闷,他是真心喜欢。
这份喜欢让他乱了分寸,犯了大错仍不悔改,眼见着日后会影响到叶家的利益,故而,她收到兄长的信笺之后,立即以关怀夫君的名义,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与他见面。
没成想,沈明谦唯恐被那人知晓同他闹,竟让她入夜后才入院,悄悄到一个偏僻的卧房碰面。反倒弄得她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头大娘子,像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所幸,她今儿有更紧要的事情要说,也懒得与他掰扯许多。
叶蓁轻叹了口气,收敛往日与他对峙时的锋芒,言辞中多了几分恳切:“……我撞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真心待那位女娘,就不该让她蒙在鼓里,更不该让她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对于一个良家子,一个清白女娘而言,这无异于是羞辱。”
沈明谦脚步一顿,回头良久地盯着叶蓁,眼神隐晦。
叶蓁不再计较那女子的事,话锋一转,“南方诸国纷纷携礼赶来给太后娘娘贺寿,目的便是借机投诚。天下百姓苦战乱久已,如今大局初定,圣人呕心沥血改革,只想尽快恢复民间秩序,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眼下,圣人将最紧要的差事委派给你,其中的含义还需我来仔细说明?”
沈明谦明白叶蓁的意思,但却很不想让出这一步。
他前半生没得过什么,反而失去太多,如今他已无心再求别的,只想与心爱之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得一个白首偕老的结局。
偏偏有人不识相,非凑上来探究,那便不能怪他心狠手辣。
见状,叶蓁大抵猜出他的盘算,冷哼一声:“你不听,旁人说再多都是无用。只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当初答应成亲,实属无奈,这些年的相处更是把年少时的情分耗干净了,如若你做的事会给叶氏招惹祸端,我定不会顾忌两家的交情,势必要与你和离。”
这番话,谋划利益得失且有割席意味,非但没有惹恼沈明谦,反倒博他爽快一笑:“那自是再好不过了。了结这段孽缘,你我各有大好前程。”
“……”叶蓁气得肺管子疼,环抱着胳膊,冲他翻起大大的白眼。
话聊到这份上算不欢而散,但也算两人自成亲以来气氛最融洽的一回,起码没有几句不合就开始动手。沈明谦摸了摸额角处不明显的凹陷伤疤,懒得再待下去,起身要走时,不忘吩咐她,“与你兄长见完面便走,别在这儿多待。”
叶蓁鼻子出气,哼哼:“怕你心尖上的人知道你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骗子?恐怕已经晚了。在卢娘子的酒宴上,我们可是相谈甚欢,天晓得我有没有酒意上头,说点不该说的……”
话声未落,房门被打开,一股夹杂着闷热气的狂风裹挟着雨水吹进来,打湿她的裙摆。紧接着又是砰得一声,门被狠狠撞上,连带着外头悬挂的血红灯笼都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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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宅庭院内,穿戴着蓑衣斗篷的仆从们匆匆给满院花草盖上篷布遮挡暴雨,唯恐损坏了娘子最爱的花儿草儿。而几步远的廊下,每隔两人的身份便站着一女婢,以便随时听从主人家的差遣。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封芳回完话,领着另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婢一同出来传话,让底下的人先放一放,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必要为了死物把人淋病了。
结果,这番话好巧不巧让迈进院门的沈明谦听见了,他脸一沉,气息都压低了几分。
旁人不明真相,皆认为娘子心地良善,体恤下人,是个值得跟随的主人家。
但清楚知道始末的郭洮闻言脸色大变,立即用余光偷瞄沈明谦,见到他的反应之后更是骇得大气不敢喘,赶紧给封芳使眼色,让她带着人退下,自己个儿也留在院门口等候。
房内只燃着一根蜡烛,火苗微弱,照不亮外间。两片区域之间还有一道纱帘挡着,推门进去后一片静悄,沈明谦险些以为她睡了。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燥的帕子,掀开衣袍坐在床榻边,温柔地拢了拢她潮湿的长发,低低说:“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叫人去送把伞?淋了雨又不擦干,小心感染风寒。”
背对他躺着的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不像睡着了,倒像高僧入定了。
沈明谦知道郑清如的习惯,如若真睡着了,她必不会这么老实,非得胳膊与双腿并用地抱着搂着揽着,樱粉唇不自觉地蠕动,时不时发出讨人喜欢的含糊嘟囔,可爱的紧。
眼下这样,肯定是气恼了。
至于为什么……好歹他是个娃娃的时候便被扔到军营中了,如今更是个货真价实从尸山血海里搏命杀出来的将军,哪能真的一点儿警惕性没有。自打郑清如摸索着,一点点靠近后墙的那刻起,他便认出了她的脚步声,于是默许她听完了全程。
原由说起来也诡异。
他怕她因此事恼他,所以一直藏着瞒着,可又怕她一无所知,真的把他当成晏弘,迷迷糊糊和他过完这一生。怪就怪,这些年的恩爱把他的胃口养得太刁钻了,除了平平淡淡的夫妻日子,他还想要她一颗全然的真心。
沈明谦小心擦干发上的雨水,起身去外间简单洗漱下,接着褪去同样湿漉的衣衫,吹灭蜡烛,放下床幔,钻入被窝中搂紧这具被他娇养到柔软又丰满的身躯。
他鼻尖蹭着她发丝,嗅到一丝桂花油香味儿,餍足地喟叹:“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怀中的人稍微动弹了下,挣扎出一只手蹭了蹭脸。
像狸奴洗脸一样,讨人喜欢。
沈明谦浅笑了声,手肘撑着床面,稍微抬起身,贴脸去细细啄吻她的耳廓,温情呢喃:“真对不住,那时骗你是我不对,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怕你被我的身份吓到,不愿意嫁给我,可我又是真心待你,想与你做夫妻,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与那叶氏女原也无甚情分,不过幼年时在一个屋檐下念过几天书。不到半年的光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便被我老爹扔去军营里自生自灭了,后来两家联姻,推我和她出来作筏子,这才不情不愿结的亲……总之,这桩婚不是长久之计,待我办完差事,求个圣人恩典与她和离,自然各有各的前程去奔,到时,谁都不能阻碍咱们相守……”
突地,轰隆一声雷劈下来,闪过的白光照亮整间卧房,视线得到片刻的清明。
郑清如侧躺着,可脑袋却拧过来直冲他。
那双眼往日活泼灵动,仿若一汪潭水般倒映出万事万物,此时此刻却截然相反,双目瞪得滚圆,红血丝爬满眼仁四周,死死盯着他不放,眸底烧着熊熊暗火,充斥着滔天的恨意、怒意,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饮血啖肉。
细听,还有后槽牙上下磕碰的动静。
沈明谦脊背一麻,顿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