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如还没从方才狂烈的云雨中完全缓过劲儿,疲累地阖着眼,气吁吁地叹:“还想知道晏家其他人如今的境况,以及,你如此煞费苦心的算计我,究竟要在我这儿拿走什么。”
闻言,身后人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好似这件事是轻易触碰不得的逆鳞。
不过,他的情绪很快就平静下来,佯装没听过前半段话,只挑拣想回答地说:“你如今知晓了我的身份,应该知道金银财宝,名声地位,哪一样而我都不缺,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你身上讨?”
他摩挲她的手心,察觉她想挣脱,暗中用力攥紧,强逼也要逼她作出一副亲昵的姿态。他一如往常那般搂着她,额头抵着额头,悄声诉说:“你心中有数的不是么?自始至终,我只图你一颗真心。”
郑清如眼底一片凄凉,声也哀戚,“那你如今得到了,然后呢?”
沈明谦莫名顿了下,搂她更紧,难为情道:“不如,要个孩子?此前我与你商量这事,你是应了的。”
郑清如先是诧异,紧接着疑惑、失望种种情绪一齐涌入心头。
分明是人命关天的事,他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轻而易举把一个人抹杀掉,甚至得益于身份的助力,冒名顶替晏弘,把她当个傻子骗的团团转。
到头来,他竟连一个像样的说法都不愿给她。
单单想起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经商经验,以及成亲以后他每日早出晚归,美名其曰去照看店铺生意,还有平素的恩爱点滴,此时此刻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剜去她的心头肉,鲜血淋漓。
郑清如身累,心更累,头疼得快要炸开。她阖上眼,不欲再与他争执,强迫自个儿快些睡去,暂时从放下的困境中逃离片刻。
见她实在疲倦,沈明谦也没硬逼她非得回应,放轻动作,起身先去沐浴。
卧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无人发觉,悬挂在天际的明月中隐约渗着一抹红,方才还点缀着灿灿繁星的天际忽而就变了模样,黑黢黢的,颜色浓稠,像一碗毫无杂质的墨水直接泼到天幕上,无形的屏障严密笼罩着大地,不泄入一缕微风。
暴雨不知不觉间停了,地面被刷洗的锃光发亮。
廊下灯笼映出的红光愈发暗沉,摇晃的光影宛如一滩滩血水。
不远处,卧房旁拐角的墙上,投射出一道无法辨别形状的黑影,此刻不知道被什么引诱着苏醒,开始疯狂扭曲挣扎,恨不得立即长出血肉,沿着窗缝爬屋内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偏偏,它面前盖着一层未知的屏障,挣脱不得。
仅是一团翻滚的影子,瞧不出五官的位置,却无端让人觉得它自始至终都望着卧房的方向,发出低低的、沙哑的,类似不甘地啜泣,在悄寂无声的院内格外明显,简直毛骨悚然。
似是被这样强大的怨念影响,风忽然刮得更加剧烈,猛的一下将盖在花圃上方的篷布掀开,偌大一张布,脆的像张纸,打着旋儿被吹上天,教夜色吞噬。
云层重重叠叠,不停涌动,缝隙中又开始闪现明明灭灭的光线,俨然有毁天灭地之势。
良久,这场异动终于停歇,花圃中的花儿七零八落,一地狼藉。浓黑的云团滚了滚,降下一场小雨,把院子冲刷干净。雨一停,闷热随之散去。
风却吹得越来越凉,阵势不大,却足以让枝叶掉个干净。
不一会,天际飘起盐粒大小的白,很快又像被扯下的大朵棉絮,最终变成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冬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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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院中一阵接着一阵地扫雪声,房中烧着地龙,十分暖和。
封芳将外间的窗撑起透风,撩开纱帘悄声进入卧房,一眼瞧见从床幔间隙探出的藕白手臂,翠绿玉镯顺势滑落至手腕处,美好的不真实。
封芳放下水盆,挽起一侧床幔。
朱色的被褥包裹着一具纤弱洁白的躯体,郑清如侧躺着,一条胳膊向前伸出去,以拥抱的姿势搭在枕头上,可睡在身侧的人天不亮便走了。
她一头飘着香味儿的墨发铺开,以自然的弧度向下蜿蜒,连同傲人的曲线一同没入被褥中。
整个人宛若从雪地里捞出来的貌美精怪,只消看一眼,便能被摄魂噬魄。
只因年中南方某国向圣人进献了一位美人儿,据说有天人之姿,身形娉婷细弱宛如填上悬挂的月牙儿,极擅丝竹,舞姿翩翩。一时之间,宠冠六宫。
消息传入民间,自然而然先影响了皇城的女娘们,纷纷以弱柳扶风为美,开始攀比谁的身子更凹凸有致,更消瘦纤细。谁的皮肤更白,谁的长发更黑。甚至挖掘出少食或绝食、不晒日光、束腰束胸等堪称“变态”的办法。
若以此标准为主,郑清如确实称得上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但封芳犹记得初次见娘子的场景。
那日日头正好,她身上蒙着一层天然的金光,兀自走到将军的前头,神采飞扬。
模样也与封芳曾见过的女娘们不同。肤色棕黄,眉毛浓黑如墨,眼仁亮澄澄的格外聚光,唇饱满也红润。体态不胖不瘦,十分结实有劲儿,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一瞧就是个在乡野田埂间长起来的女娘,特别康健,有生气儿。
连一向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沈将军也拿她没法子。
两人感情至深的那时候,将军从不吝疼爱,不用规矩束缚她,允她经商赚钱的机会,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又让军中的师爷教她理账管家,恨不得把全部家当一股脑儿托付给她。
不管去哪儿任职,一定要带她作伴。
后来更是挽起衣袖,亲自伺候娘子的起居,丝毫不避讳在场的下人们。
因而,在娘子院中伺候的仆从们皆以为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可张嬷嬷却说未必。
这位张嬷嬷是将军府的老人,听闻原先是老夫人的心腹,被派来照料皇城中那位正头大娘子。可叹,大娘子厌恶将军,连带与将军有关系的人一并撵走了,兜兜转转,张嬷嬷才到了将军院中伺候这位小娘。
众人敬仰张嬷嬷,平素听她讲话还有几分可信度,无奈彼时两位主子的感情太深,大有天崩地裂也不更改的样子。所以,谁也没把张嬷嬷的话放在心中。
岂料,一场夜雨之后,两位主子之间不知发生了何事,陡然冷了下来。
若说彻底冷了也不准确,将军仍然夜夜留宿,呵护备至,不见丝毫腻味。但娘子的脸上却失了活力,比院中那些被雨水打蔫儿的花儿更憔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见娘子状态不佳,将军唯恐她操劳,于是不再让她管账理事。至于开在巷口的那间簪子铺,因为将军办完差要返回皇城,不得不一并关了。
圣人下令要将军归家,也是担忧沈叶两家闹得难堪,到时便不仅是一桩家事这么简单了。
将军一走,经常三五天才会再来一趟。
偌大的院子整日静得可怕。
娘子不能出门,独自待在这儿很是无趣,整日端坐在房中盯着一支簪子愣神。久而久之,积郁成疾,入冬后狠狠病了一场,瘦得快不成人形了。
封芳好说歹说,劝她白日去院中透口气。
她答应了,但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卧房旁的拐角处放一把美人椅,仰头望着被框成四四方方的天,悄无声息地掉眼泪。
往往一坐便是一整天,水米不进。
眼瞅着这么下去肯定又得生病,封芳焦急不已,请示过张嬷嬷,外出买一些娘子爱吃的瓜果蜜饯。
途中偶遇穿戴富贵的女娘公子们,隔着一道沙门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中心正是她家娘子。
至于沈将军,威名在外又受圣人重用,可谓是皇城内年轻一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众人自是不敢多言,至于其它的便没什么顾忌了,难听的话如同倒豆子一样往人身上砸。
封芳伺候娘子这么久,知道她不喜欢叮叮当当当的冗杂饰品,平素只在发间插一支款式简朴的木簪,也不喜欢艳丽繁琐的衣着。
知道她原本性格外向爽朗,因着出身贫寒,将心比心,从不亏待府里的仆从们。
知道她头脑聪明善学,对待将军……原也是秉着一颗诚挚的真心,压根不像外人所言,是为了银钱或者别的利益,煞费苦心攀附将军,舍弃对女娘而言最重要的名声,自甘下贱,非要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偏偏她只是一个下人,怎敢与皇城中的达官显贵争执,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娘子叫屈。
她吸了吸鼻子,咽下委屈,隔着衾被轻拍,“娘子,时辰不早了,该醒醒了,再睡下去仔细头疼……奴婢给您买了刚出锅的点心,可香了。您快起身,洗把脸,过去尝尝。”
郑清如嘤咛声,掀起被褥盖住脑袋,没了下文。
封芳立在床边,不知该怎么办了。
门吱呀轻响了声,有人入内。封芳回头看见来者,表情诧异一瞬,立即垂眸,恭敬道:“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