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璲落后几步，恭恭敬敬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穿过偏殿的回廊，绕过几丛修剪齐整的冬青，来到御花园水池边上。

水里的荷花开得正盛，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水面。

师孟坐在石座上，回身看着跟在几步外的赵璲。

“近前回话。”

赵璲上前两步，垂首站定。

“听说赵公公原籍，乃是武平？”

赵璲微微一滞。

“回娘娘，正是。”

“那当年为何离开故土，还入了宫？”

赵璲垂着头，声音恭谨而平淡：“彼时武平连年兵乱，乡土不宁，奴才不得已，才逃来中原求生。”

师孟静静望着他，没有接话。

她清楚赵璲的底细，赵璲本是武平当地望族，族中长辈在地方为官。后来王逵当政时期，部下作乱，诸将互相攻杀，战火殃及他家，亲眷尽数死于张文表和周行逢的兵祸。

他在故土无立足之地，辗转流落汴京，走投无路之下净身入宫。起先得到符皇后赏识，一步步做到内务府主管。待到赵匡胤登基，他又依附王皇后。

师孟开口道，“前朝时，我便听过赵大官的名声。后宫之中，人人都说你办事公允，条理分明。”

赵璲躬身：“奴婢愚钝，听不懂娘娘话里深意。”

师孟淡淡一笑：“后宫谁不知我的身份，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糊涂。”

赵璲缄默不语。

“听岩快睡醒了，我便不绕弯子。”师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话家常的平和，“陛下登基之后，你寻了王皇后做靠山。去年开始由我掌后宫，你却不曾主动前来依附，但我也未曾削去你内务府的权柄。你可知这是为何？”

赵璲依旧沉默。风穿过石榴树，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皂靴的靴面上，他纹丝不动。

赵璲在前朝时最是拜服世宗郭荣，尽管当时后宫都在传师孟与郭荣之间关系不干净，赵璲对这个远道而来的郡主却从未失礼。但如今，她改嫁赵匡胤，却让他心里不快。

师孟见赵璲不说话，自己主动说道，“当年符皇后薨逝，我被迁到后苑幽居，后宫众人纷纷避我，当时你掌管内务府，对我从无短缺苛待。”师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后来世宗皇帝亲征南唐的时候，我被打入冷宫，曾有人暗中打算在我的饮食中下毒，你不肯依从配合。可有此事？”

赵璲终于开口，“那只是奴婢分内应当做的。娘娘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

“我一直想着，寻个机会，还你这份人情。”

赵璲低头道：“奴婢不敢居功，只是尽本分而已。”

“你本是武平当地望族，后来亲眷尽数死于周行逢和张文表的那场兵祸。”师孟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知道你身负才华，却无处施展。”

她停下来，看着赵璲。

“今日，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师孟的声音缓了下来，“既可了结旧恨，做得妥当，还能留名青史。你胸中有才，不甘埋没。这便是我还你的人情。”

赵璲猛地抬眼，直直望着她，全然忘了上下尊卑的规矩，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还请贵妃娘娘指点。”

“你可听说，周行逢病重将亡？”

赵璲摇了摇头。

“他膝下长子不过十余岁，幼子若是继位，麾下悍将张文表必然不服。”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看着赵璲。

赵璲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掀起又放下。终于，他抬起头来，眼中剩下一种冰冷的、刀锋般的锐利。

“娘娘是想……挑动张文表起兵作乱？”

“不错。”师孟颔首，“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我没有看错人。说服张文表起兵，应该不难吧？”

赵璲没有接话，师孟看见他手指微微蜷曲。

“但还有更要紧的第二步。”师孟声音压低，“你家在武平世代为官，想必还有很多故交在张文表、周行逢麾下。一旦动乱初起，要设法促成武平的臣子接连上书汴京，恳请朝廷出面调停。届时我向陛下进言，封你为调停使，出使武平。到了武平地界，要除掉张文表，不过是你举手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