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心?他何止费心。
张文表抬手将酒壶重重墩在案上。
武平上下,谁不知他张文表的战功?当年驱逐边镐,是他亲率三百死士,夜渡湘江,趁夜摸入敌营,一把火烧尽敌军粮草辎重,才逼得边镐全军溃败,拱手让出湖南腹地。
那一仗,奠定了武平割据根基。战后周行逢拍着他的背,赞他杀伐果决、胆识过人。可转头,行军司马的要位空缺,却给了一个从未上过战场、连兵刃都握不稳的朗州文官。
那文官身居要职,执掌兵符调令,而他张文表手握衡州一州之兵,却处处受制,但凡调兵、备粮、甲仗调度,皆要行文请示朗州,半点自主之权都没有。
可他从未动过反心。
只因为周行逢还在。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那堆篝火旁边分过酒的情分,当年一起出来的那群人,不剩几个了。或许是乱世里,仅剩这一点旧日羁绊,不忍斩断。
他也曾亲历席上屠戮。周行逢坐稳位子后,忌惮旧部功高势大,设宴围杀一众同袍。那日他也在席上,端坐下位,看着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被拖出去斩首,手脚冰凉。
周行逢当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全然读懂了,安分守己,便可活命,稍有异动,下场与众人无异。
他忍了。
在衡州数年,他安分练兵、屯田守土,岁岁按时上缴粮草钱帛、甲仗赋税,从不延误。每岁述职文书,他字字谦恭,自称下官,尊称周行逢为使君。对方回信亦是客气客套,一口一个文表兄,体面疏离。
如今,这唯一压着他、也唯一念着旧情的人,没了。
张文表抬手斟满一碗浊酒,酒色浑浊,入口微甜,后劲却烈得灼喉。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周保权他见过。去年冬天去朗州述职,那孩子出来拜见,瘦瘦小小的,行了个礼就躲在周行逢身后,眼睛怯怯地看他。
周行逢说让他叫叔父。那孩子小声叫了一句。张文表当时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坠子塞给他。孩子看了他父亲一眼,才敢收。
十一岁,坐在朗州那把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如何镇得住湖南乱世基业?
“使君。”
门口有人叫他,一个瘦高的中年文吏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摞簿册。那人叫张彦,原是衡州衙署的户曹参军,后来被他提拔做了幕僚,管些钱粮账目,为人谨慎,话不多。
可不知为何,最近,他竟然开始话多了起来,竟然劝自己趁着周行逢重病开始准备造反。
“什么事?”
张彦走进来,把簿册放在案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出去。他站在案前,垂着手,似乎有话要说。
“还有事?”张文表脑子里跳了一下,他大概知道这个人要说什么了,估计又是劝自己造反。
张彦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使君,属下今日在市面上,听到些风声。朗州那边……有人传,说周使君临终前,曾对左右说过一句话,说‘文表必叛’。现在衡阳城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张文表的手停在酒壶上,他没有说话。
周行逢,没有给他留活路,朗州的文武留不下他。
老哥哥啊老哥哥,张文表心里暗道,你为何不能给我留条活路?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这句话压根就是杨师璠编造的,意图借你之口来铲除我?
又或者是你要让杨师璠跟我相斗,给你的幼子博一个空间?
旧主已逝,幼主无能,权臣当道,流言构陷。
他不动,便是坐以待毙,早晚被朗州朝堂罗织罪名、连根拔除。
“谁传的?”张文表问道。
“属下查了查,是从朗州来的一个行商嘴里传出来的。那行商常在朗州、衡州之间跑,再往上,就说不清了。”
张文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彦脸上。张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神色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使君,属下多一句嘴。这话既然从朗州传出来,不管真假,对使君都不利。朗州那边若有人借题发挥,说使君有异志,使君在衡州就坐不稳了。况且……”
“况且什么……”
“听闻,杨师璠已经调了一支军队,驻守在朗州南下的要道。这明显是对着我们来的。”
张文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张彦。”
“属下在。”
“你在衡州多少年了?”
“回使君,快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