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云看着平日一直乐呵的弟弟第一次有如此严肃的表情,敛去眼中神情,低声道:
“好。”
其实她不愿意走,还有一个原因。
这里是她和宋鹤眠初见的地方。
她道:“其实这片林子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魔物了。”
“传闻中这片林子阴气极重,妖物横行,邪祟作乱。但曾有个灰衣大侠,灰衣疾行,千里杀妖,不为财帛利禄,只为人间正道。”
桑云只当她是为了给自己继续住在这里找的借口,说这又是她哪里听来的传说。
“阿姐,时候不早了,睡了吧。”
*
此时仍是夜晚,秋山镇的夜市十分热闹,街道旁的包子出笼,烟雾袅袅。
“我给你们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桑云走在前头,笑盈盈地对他们说。
他作为地头蛇,哪家的饼好吃、哪家的酒烈、哪家的老板爱坑人,他门儿清。
这经历了昨夜的殊死搏斗,今天一天都在帮着桑晴搬家,直到晚上才休息。
偏偏桑云就又要领着南昭昭和白浣清他俩上了街,说是临走之前给阿姐在我买些用品。
这夜市十分热闹,家家叫卖自己商品,只比谁嗓门大,吆喝声此起彼伏。
“欸,那是什么?”
前方有一个摊子前挤满了人。
桑云挤开人群,挤进去看,是个胡姬在卖香料。
然而这里的大多数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高鼻深目,眉眼十分具有韵味,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仙门也绝对不遑多让。她的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缀着细碎的银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桑云凑过去,拿起一瓶香料闻了闻,夸张地皱眉:“这什么味?马粪?”
胡姬生气有人砸她买卖,拿扇子敲他脑袋:“你闻的是你自己。”
南昭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桑云不服气,又拿起一瓶,这回认真闻了闻:“这个好,这个像梅花。”
他把瓶子递到南昭昭面前,“小宫主你闻闻,像不像阿姐院子里那棵?”
南昭昭接过来,梅花香里掺着一点甜,确实是桑晴院里的味道。
胡姬靠在摊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桑云:“小道士,买不买?不买别搁这儿闻半天。”
桑云摸了摸口袋,底气不太足:“多少钱?”
“五两。”
“五两?!”桑云瞪眼,“你怎么不去抢?”
胡姬扬了扬下巴:“我这香料,用的是北荒古方,加了三十二种药材,能安神能驱虫,还能……”
“行了行了。”桑云打断她,从怀里的灵石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数了又数,最后只够买一小瓶。
他递给胡姬,把瓶子揣进怀里,嘟囔道:“给我姐的。”
胡姬收了银子,又拿了一小包香料塞给他:“送你的,别回头说我坑你。”
她笑盈盈地,目送桑云远去:“小道士,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桑云咧嘴笑,揣着两瓶香料,走路都带风。
往前走,街口围了一圈人,锣鼓敲得震天响。是个杂耍班子,台上的那个人在变戏法,不论吞剑还是顶碗,样样不在话下。
桑云看得起劲,忽然转头看南昭昭,忽然灵机一动。
“小宫主,你也去变一个!”
“什么?”
南昭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桑云已经跑到戏班班主那儿嘀咕了几句,班主笑着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张面具,递给桑云。
桑云跑回来,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
“去去去,露一手!”
南昭昭迟疑着接过,她着实不知道上去表演个什么,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好在桑云知道给她留面子,给了她一个面具。
少女带着面具,缓缓走上台。
她的面具不算好看,造型奇特,眉眼横阔,遮盖住了她的大部分样貌。
但偏偏她一身白衣,仙气飘飘,被古怪面具衬得更显超凡脱俗,清逸绝尘。
南昭昭被推着往前走,面具下的脸烧得厉害。她站在场子中间,周围全是人,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站在地下的百姓都打量着台上的白衣少女,没人觉得她真的能表演出什么惊艳戏法,只当是寻常女孩子调皮,上来出糗。
甚至原本在看戏班子表演的观众,也推推搡搡,失落道:“走了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啊摸,突然摸到了柳青青给她的烟花符箓。
柳青青素来爱画些稀奇古怪的符,当初拿给她是还只当是玩具,没想到如今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垂下眼眸,心中倒数,“三、二、一”。
随即少女两指捻符,灵力凝成丝,往空中一弹。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却听嘭地一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深色夜幕中噼里啪啦炸开!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不约而同仰头看着这一幕,烟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金箔撒了一地。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听一声巨响,又有蓝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后如满天星子,缓缓坠落,到半空又散成更细的光尘。
孩子们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接到,笑得前仰后合。
很多年后,人们都还记得这一幕。
人群欢呼不止,无数绚丽颜色渲染了整个夜空,也填满了所有人的眼睛。
因为台上的少女太耀眼了,哪怕带着奇异面具,却也会觉得她比烟花耀眼。
她站在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笑着用尽最后一张符:
红色的烟花在最后炸开,像一盏灯笼,一声巨响,璀璨热烈,越散越开,越散越小,最后融进云里看不见了。
少女的烟花化作的烟尘落在了所有人的身上,包括谢衍。
巷子拐角,谢衍躲在暗处看着台上的这一幕,眸中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