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万芊娇怀孕了。
宋笙上一次见她,还是半年前。
那时她刚在成都拍完大熊猫,接到高中同学的结婚请柬,便拉着万芊娇一同赴宴。
宴席上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推杯换盏间,笑声朗朗。可细看之下,大家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岁月打磨后的沧桑与疲惫。
宋笙指着对面一个男同学打趣道:“你怎么烫了一个‘壮壮妈’的头型啊?哈哈哈哈。”
一旁的女同学捂着嘴笑:“他是故意的,不想被人发现他秃头了,哈哈哈哈。”
满桌的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酒杯微颤。
宋笙笑着笑着,余光却悄悄扫过众人。
有人发际线悄然后退,有人发量稀疏得可怜,有人眼角的皱纹一层又一层。
真是岁月不饶人,它从不打招呼,便已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了痕迹。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宋笙随口说起高中时的一件趣事,那是关于一次晚自习逃课去买奶茶的冒险。
话音未落,身旁的万芊娇突然无声地哭了出来。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片深色。
宋笙慌了神,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稳稳停住。
她手忙脚乱地从副驾驶座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里满是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万芊娇接过纸巾,轻轻擦拭眼角,声音哽咽:“没什么……就是听你说起高中,突然想起很多事。觉得以前真美好。”
宋笙看着她,心头一酸。
人生中的很多个瞬间,当时只道是寻常。
只有当它们变成回忆,被时光镀上一层金边时,你才会知道,那究竟有多珍贵。
远在万岁山拍摄时,宋笙在电话里向万芊娇表示了恭喜。
万芊娇在那头打趣她:“你也差不多了哈,有合适的就结婚。我觉得老何就挺不错的,你们俩性格合得来,长得也算清秀,关键是他对你也好。”
宋笙傻笑了两声,掩饰般地转移话题:“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嘛。”
“唉,这个也是得看缘分。我帮你留意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跟我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呀?”宋笙佯装生气。
“我真不知道。”万芊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对了,从高中到现在,我都没听说你喜欢过什么人呢。好像就高中和八班那个男生谈过是吧?”
“哎哟,那都多久的事了,我都忘了。反正这些年都没有。”
“别太挑了,都25了,趁着年轻貌美,赶紧拿下一个青年才俊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宋笙笑着应下,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周末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房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笙正对着电脑整理采访稿,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万芊娇发来的一条链接。
附言只有一句:【你还记得我室友张玥吗?拿了新人导演奖。】
宋笙点开链接,画面正是电影颁奖礼的直播现场。
她记得那个女生,穿着朴素,其貌不扬。当年在班里,她总是窘迫地拿着一个老旧的手机去完成拍摄作业,眼神里却透着股倔劲。
如今,她穿着简约的礼服,脚踩一双舒适的运动鞋,站在聚光灯下,高举着奖杯发表感言。
镜头扫过台下,掌声如潮水般连片响起。
颁奖词铿锵有力:“她的《好生活》以北京年轻人的奋斗为壳,内核全是女性互助,打破了‘女性题材小众’的偏见,让无数女性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
宋笙刚看完视频,万芊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声音里满是怅然,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她以前拍的东西,都是我们班的最低分。没想到,现在居然得奖了。”
“你后悔了?”宋笙轻声问,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个敏感的词。
她太清楚了。
万芊娇毕业后就结婚生子,成了全职主妇,彻底告别了那个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电影行业。
每次同学聚会,有人问起她为什么放弃拍电影,她都笑着打哈哈:“结婚生子,没时间折腾了,家里更重要嘛。”
女人为了家庭放弃事业,放弃进入名利场的机会,似乎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牺牲,一种被社会默认的伟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宋笙以为信号中断了。
终于,万芊娇的声音再次传来,低了下去,带着自嘲的哽咽:
“他们都以为我是恋爱脑,为了婚姻放弃了事业。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早就想放弃了,只是选择了‘结婚生子’这个理由去逃避。”
“我没勇气承认,自己做不到李安那样,熬十几年也不松手;没那个毅力,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守住梦想。”
“为什么想要放弃呢?”宋笙不明白,在她心里,万芊娇一直是那个最有才华的人。
“你没见过当年我拍的电影发布后的评论吧?”万芊娇的声音写满了坦然,却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有人说这是‘失败的女性电影’,根本不懂女性,只会写女生间的小情小爱。”
“有人骂‘想拍女性视角又没本事,不如回家带孩子’。”
“甚至有人说我‘故作清高,拍些没人看的垃圾’。”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拍不出想要的东西。我想拍玉娇龙那样有自我意志、不受束缚的女性,可写出来的故事却单薄得可笑。能拍的普通片子,我又不甘心。”
“还记得当年《我的阿勒泰》爆火前吗?我看了原著,还跟你吐槽,说这种讲女性成长的文艺片怎么可能有人看?尤其是从女性视角拍,更是没人买账。最多像娄烨的电影那样,被小众圈子夸几句,赚不到钱也没人真在意,只能作为艺术束之高阁,成不了大众认可的作品。”
“结果呢?人家不仅拍了,还火了。”
“后来,《我的阿勒泰》里李文秀妈妈说的那句‘啥叫有用?生你下来不是为了服务别人的’火了,我才懂。不是只有爱情能打动人,是做自己,是坚持做自己。”
“我觉得自己很糟糕,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逃兵,把当年的梦想丢得一干二净。”
宋笙握着手机,指尖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轻声安慰,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当年拍的微电影,我到现在都能想起细节。两个女孩的嫉妒与依恋,多真实啊。你不是拍不好,只是那时太年轻,又太急着证明自己,被那些恶意的评论打击到了。”
挂了电话,宋笙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大学时,万芊娇熬夜改脚本的样子,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神采飞扬。
想起她们一起在校园里扛着三脚架奔跑的日子,风吹起她们的裙角。
想起万芊娇说“想拍真正的女性电影”时,眼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光彩,亮得惊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翻遍旧箱子,在角落里找出一个积灰的U盘。
里面存着高三时的视频。
画面晃动,十七岁的万芊娇扎着高高的马尾,举着相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本小姐以后呢,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导演!我要拍全世界最好看的电影!”
宋笙看着视频里的万芊娇,眼眶一热,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个女孩,眼里有光,心中有火,从未想过放弃。
她打开电脑,把这段视频剪辑了一下。
配上了一段文字,字幕缓缓浮现:
“人站在岔路口时,从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自己的一生,会让你现在这么后悔。
但十七岁的你,对未来充满期待,这份热爱从不会白费。
别怕遗憾,重新开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