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舱化的潜行法宝在海底,快速游移。
姜芽、龙北熄、鲛人皇,还有一只鸵鸟,在暗舱内。
气氛有些压抑凝滞,姜芽莫名觉得呼吸有些沉重。
三人一鸟,脸上蒙了层冰霜似的,连阿陀那怪莫怪样的鸟脸都变得严肃。
放在案几上那座属于宋烈的魂灯,玉质的叠叠莲瓣,空寂无火,寥寥然透出冷清。
没人说话,在岛体崩塌爆裂后,鲛人皇将宋烈那盏灯火飘摇的魂灯托出来瞧时,三人便知,宋烈凶多吉少。
宋烈画的赤阳困魂阵乃是宋门独家秘术,需要画阵人以身引魂,宋烈想将幽魂抓住,需得以自身之血让那些龙魂甘心化作金符压制邪魂,若成了,他便能在困阵中压制对方,这魂从此为他所用,对调查邪影士之事大有裨益。若不成,也可同归于尽,为姜芽一行人争取出地宫的机会。
然而待他们飞出后,地宫崩毁的火荒岛在三人面前凭空消失了,鲛人皇手中宋烈的魂灯,那簇摇摇欲坠的青苗火焰在众人眼下“呼”一声,灭了。
姜芽说不出自己是何感觉,这个原主的负心汉父亲,从没生养过她,她对他也是毫无感情。
但,先前宋烈偶尔望向她的眼神,想要同她交流的渴望,却又不知说何是好的慌乱。在姜芽作为“女儿”同这位父亲偶有的几次别扭交谈中,对于生来便是孤儿的她来说,竟是品尝出几分别有的滋味。
兴许是人死账消,既往不咎,姜芽没由来地多想了些宋烈的好。
他在得知她的存在时,第一时间外出寻找,在面对龙北熄威胁要杀她时,能以命换命,更有在面对危机时顾全大局、舍身赴险。
舱内,作为长者的鲛人皇率先打破平静,将灭掉的魂灯推至姜芽面前,道:“这盏枯灭的魂灯还是由你交给舒柔姑娘吧。”
姜芽伸手,无言地收起了那盏魂灯。
又是半晌的静默。
“宋烈大概是……无法亲自对你开口吧。”鲛人皇复又看向姜芽,幽幽叹出一口气,酝酿道,“在我们离开地宫的那一瞬,他对我传音……说如果他没活着出来,就让我替他对你说声……女儿,对不起。”
姜芽的眼睛莫名有些酸胀,低声喃喃道:“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关系。”
龙北熄低沉的声音在姜芽耳边响起,轻声道:“没关系了。”
阿陀似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也发个言,粗哑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更是沙哑:“是啦!人一死,两脚一蹬,天大的事儿也给蹬没啦!”
三人向它投来嫌弃一撇,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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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就这样在压抑的氛围中,回到了北海龙宫。
姜芽和龙北熄受了不少的伤,鲛人皇倒是无恙,腆着脸说想去冰华殿看看北海公主生前收集的冰雕。
龙北熄此行回来,对鲛人皇虽说不热情,但也没先前那般冷淡,便让他去了。
龙北熄带着姜芽进寝殿冰雅殿前,实在不想一只在南洲草原野生的鸵鸟进自己所住的寝殿,便在偏殿召了龟太医前来,先为它查看伤情。
待龟太医背着他那龟壳走进偏殿,看到龙北熄身后站着姜芽和一只鸵鸟时,胡须都颤了几颤。
先前龙主是为救那小姑娘受伤 ,这次怎么还救回来只鸵鸟……
龟太医为阿陀诊治伤情,没伤到里子,都是些皮外伤,包扎好后,龙北熄便让小鱼兵将阿陀带走了,一行人才去了冰雅殿。
冰雅殿是龙北熄独自歇息的寝殿,较之于北海公主所住的冰华殿大小相当,却是更为冷清、幽寂,物什少的可怜,也没有婢女和鱼兵,常年都是龙北熄独自一人居住。
姜芽也是第一次进到龙北熄所住的寝殿,见此空空如也,不胜唏嘘,没想到龙北熄性子冷,所居住的房子也冷,简直将极简主义做到了极致。
不过,虽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却一看便知都是珍奇异宝所制。
冰玉珊瑚床悬着轻纱鲛绡,如梦似幻。几步之外,是一张宽大龙眠榻,以灵线缀着暖玉,柔软舒适,近前又放着一方玄晶案几,上面摆着一套质地莹润通透的茶壶与玉杯,泛着水色流光,价值不菲。
两人坐于榻上,龙北熄让龟太医为姜芽先看诊。
龟太医将手诊在姜芽灵脉上时,霎时惊了!
他当初在冰华殿门口初遇这姑娘时,她身上并无灵气,只是个凡人。上次海底岩浆混战后,见这姑娘,她身上确然有隐隐灵气涌动,但他只以为是这姑娘得了仙宗盟的仙缘,也未多想。
然这次一诊灵脉,龟太医简直想将太爷爷龟壳做的药匣怒摔在地上!
他所诊的灵脉告诉他,这姑娘分明来自龙族对家!
她乃是翼族血脉!
自家龙主怎会救仇族之女?!
这姑娘虽说生得清丽俏然惹人爱,但自家龙主龙主他还不清楚,如今还是未经人事的主儿,绝不会被美色所迷。
龙北熄见龟太医神色变了又变,显然心里五味杂陈,老脸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他不由担心姜芽是否受了什么严重内伤,沉肃问道:“她伤情如何?”
“哦哦……姑娘灵脉紊乱,待老夫再看看。”龟太医被龙北熄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光顾着思索这姑娘的翼族血脉,都忘了好好瞧瞧她伤势了。
姜芽脸色也不大好,看看龙北熄又瞧瞧龟太医,生怕被诊出个什么不治之症,毕竟她这次对敌时,精神状态确实有过片刻恍惚,有些像姜茗所说的“离魂症”。
龙北熄见姜芽面露忧心,抬起修长玉手在她肩上宽慰似的轻抚了几下。
龟太医见状,胡须又是一颤,他几时见过自家冷酷无情的龙主这么体贴地待过人,哪怕是北海公主生前,他也未见得这自小冷脸的龙主如此自然亲近过……
难道自家龙主终于是铁树开花,近女色了?!
这对于本就难传延后代的龙族来说本是好事,可对方为何偏偏是翼族?
翼族?龟太医忽然发觉姜芽眉眼熟悉,他凑近几分,眯着老眼使劲儿瞅,啧,这姑娘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是他曾经见过的某个清丽无暇的女子。
谁呢……到底是谁呢?
万千脸庞在龟太医脑海中闪过,倏地,他找了那张脸,北海公主的姐妹,姜郁公主!
龟太医满是惊讶,眼前这姑娘难道是姜郁公主之女?
当年,北海公主带他出海去结界内的庭院为翼族公主诊疗过几次,虽没人告诉他,院中的女娃娃是姜郁公主女儿,但两人相处时温情脉脉、眉眼又生得极像,一看便知是母女。
可小姑娘当年不是在火荒岛死了吗?
怎地又活了?
如果真是当年那小姑娘的话,自家龙主怎样对她都说得通了,当年自家龙主还是个小少年,对谁都冷冰冰,唯独宠爱这姑娘,差点没让她骑到头上去。
龟太医旋即意识到自家龙主对眼前的少女看得有多紧,毕竟连命都愿为她搭上,他赶紧正正心神,好好为姜芽把脉。
纷繁脉象之中,他敏锐察觉到姜芽体内藏着一丝邪气。如此熟悉,一如十二年前他为姜郁公主诊疗时所发现的。
这下龟太医脸色真好看不起来了。
姜芽也跟着白了脸,只觉自己像是一个刚被医生诊治了癌症,却不忍心告知的患者。
她强撑镇定,刚想开口,龙北熄却已先她一步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龟太医,但说无妨。”
姜芽此刻内心,大大的哭泣脸,龙北熄,你男友力好MAX!好让人安心!
龟太医幽幽叹出一口气,想来自家龙主都让自己诊姑娘灵脉了,应该也没想着要在他眼前藏姑娘身份了,便诚惶诚恐道:“这位姑娘有与与……与姜郁公主一样的病症,也许说是病症并不准确,她体内邪气弥散,侵袭了她的灵体,长此以往下去,老夫怕……怕她也会像姜郁公主一样……意识涣散、丧失记忆,最终五感衰竭而亡啊。”
龙北熄面容骤然一僵,握在姜芽肩上的手五指不觉用了几道力气。
姜芽亦是脸色惨白,呼吸一滞,麻蛋,逃过了海底岩浆,难道还是逃不过家族遗传病?
她有些无措,看向龙北熄,发觉他脸色也有些苍白,眸色怔然,想来这消息于他,也如当头一棒。
旋即,龙北熄恢复往昔的冷静自持,沉声问龟太医:“我有两个问题,其一,有什么办法可驱除她体内邪气?其二,若是她体内有邪气,为何先前我与你都未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