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宫深海牢,重犯关押处。
暗无天日,幽沉无边,寂静快要将一切吞噬。
姜芽被一面泛着灵光的水门锁在牢中,她瑟缩躺在冰冷一角,头疼得厉害,灵体中仿佛两条带毒的小蛇缠绕,一条火热、一条邪毒。
意识跌入沉沉深渊,迷蒙之际,听到窸窣之声,有人从封锁的水门进来。
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在她耳边模糊响起:“哎哟……姜姑娘怎么如此虚弱!”
姜芽勉强撑起眼皮,隐约看到蹲到眼前龟太医那张长着白胡须的沧桑老脸,佝偻的龟壳背后站着一个颀长的玄色身影,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紧闭的唇线显得冷清。
虽然没大看清晰 ,但姜芽知道是他。
她虚弱地一扬手,将龟太医搭在手腕上诊脉的手挥开,盯着那藏匿在阴影中的半张脸,气若游丝道:“你、你……不是要剔除我灵体……抽髓洗骨吗?现在又假惺惺来为我诊病……安得什么心思?”
龟太医腿脚不大方便,诊完脉后,艰难地用双手撑起身,听见姜芽如此质问自家龙主,他一个老人家夹在两个年轻人中间,多少觉得有些不妥,他不知道晌午前还好好的两人,此刻怎么隔阂了一汪极冥冰海似的,冰冷又刺骨,怪生分的。
他不是没从小鱼兵那里了解宴席后发生过什么,他不知全貌,也不好随意评论,但自家龙主既然还让他来海牢为姜芽姑娘诊病,说明龙主心底还是放心不下姜姑娘。
龟太医正等着自己龙主回姜芽的话,也想顺便听听,龙主对姜姑娘现下的处境,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她病情如何?”龙北熄垂眸看着瑟缩在角落的姜芽,冷淡的声音浸了冰凉,是在问龟太医。
龟太医幽幽叹口气,道:“姜姑娘体内的邪气彻底反噬,五感已开始衰竭,连带着心性也侵了邪……”
海牢里,空寂的沉默。
忽然,姜芽笑了,笑得胸腔起伏,整个身子都跟着震颤,她抬眸看向那始终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不觉有些发笑,问道:“龙北熄……你为什么不凑近点看?”
姜芽忽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掠过龟太医,凑上龙北熄,双手抓紧他质地挺括的衣襟,她看清了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犹如一潭死水。
这死水浇灌在她心头,莫名被刺痛,心火愈盛,她一字一句道:“你恨我?对吗?你又恨上我了。”
龙北熄冷冷道:“你觉得呢?”
疏离神情、平淡的口吻,姜芽沉痛地闭眼,水门的波光潋滟,在她眼前无尽的黑暗中晃过一丝光晕。
姜芽深深吐出一口气,将紧攥龙北熄衣襟的手松了松,有些无力地垂落。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在金柱之事发生后,性情如此大变。
陌生、刻薄,像个怨妇一般,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心火点燃。
她深深呼出第二口气、第三口、第四口,直到第五口。
姜芽感觉将心头的邪火驱灭了些,她再次盯上龙北熄冰冷的双眸,努力让自己沉静,但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发虚,她道:“我只想说三件事。其一,金柱阵法被毁,也许是有人操控了我的灵识。其二,姜郁公主可能确实是带着企图心接近北海公主,但她始终没有动手……也许她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龙北熄的声音淡漠冰凉,道:“是么?那她有无可能是在等我修炼出龙灵,届时好将我们母子俩的龙灵一块儿收走?”
姜芽眸光暗淡,嘴唇嗫喏:“我……我不知道,但我和她始终是不同的,我……至少是我们再次相识以来,我从未对你、对龙族起过歹心。”
龙北熄并未回话,姜芽也不接话了,两人又沉默着,在无声中拉锯。
龟太医有些尴尬地小声咳嗽,低声道:“北龙主,该走了。”
龙北熄盯着姜芽,终于开口:“还有其三。”
姜芽顿了片刻,踮起脚尖,附身在龙北熄耳边,喷出温热气息,飘飘忽忽的声音,流入龙北熄的耳内。
龙北熄沉冷的瞳仁在阴影中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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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北熄走之前,让龟太医给姜芽留下了一大瓶的灵药,可暂时压制她体内的邪气。
姜芽一下吞下三丸,数息后,那些啮噬她清醒和理性的邪气,便被除去大半。
趁这片刻的清明,她尝试梳理自己“金柱被害案”这事的前因后果。
玉灵能拿出证据,她便能判明她的玉佩没被掉包,玉灵所言亦非假。
只是,当时她情绪失控,一时不愿相信罢了。
如此说来,如玉灵所说,她被人操控的可能性较大。
这人知道她的行踪,甚至可能一直跟踪她。
路上那突然冒出的海蝴蝶兴许就是那人故意放出来的。
在海蝶诱导下,她不知不觉来到金柱旁,那背后的人用了某些手段,将她控制,毁坏了金柱的结界和法阵。
可,这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譬如是想通过破坏灵柱,影响龙族飞升?
可最终幽浊对金柱灵气的损害也并没多少,近乎于无,可见这人的最终目的并非是想阻挠龙族的飞升。
又譬如,是想挑明姜芽的翼族身份,引发龙族和翼族的不和?
那这也太弯弯绕绕了吧?随便乔装成龙族的人,去翼族地盘上撒撒野,就能挑起两族硝烟的事,何必演这么大出戏呢?
难道是针对她姜芽来的?
可她过往中,没和谁拉过仇、结过怨,就算是要找她算账,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前三个可能性一一被推翻,姜芽有且只想到最后一个推测。
“金柱案”是不是和他们先前一直在追查的火荒岛之事有联系?
陷害她的人,会不会是潜藏在龙族的那个内鬼?
这内鬼在暗中推行什么阴谋计划,她姜芽被处以极刑是其中必要的一环。
可到底是什么阴谋,必须要让她犯下大罪、处以极刑?
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姜芽开始抓耳挠腮、心绪烦躁。
一盏茶的功夫后,姜芽体内的邪气又开始乱窜,与灵体交融的九阳真火受了邪气的感染,也开始刺啦在她心头乱冒。
她内心一股焦躁,“金柱案”推不下去了,她脑袋又开始犯糊,忽而又满心哀怨起来。
想到龙北熄怎可如此残酷,舒柔和龙东章都在为她劝阻龙王的死令。
龙北熄倒好,直接选了个抽她灵体的折中法子,既惩罚了她,又不让翼族找上门来挑事,以免影响了龙族飞升。
两人好不容易破除冰河,走到一块儿,现在他知道了姜郁公主对北海公主图谋不轨,一切都是姜郁公主利用北海公主的善良而设的局时,估计只会更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