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汤听了有些急，忙拉着那说话的小姐，“姑娘，那作乱之人可抓到？死了没？”

那说话的姑娘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抓，尖叫了一声，旁边的人投去诧异的目光，浩汤赶紧松开，用翊国人的礼仪给这位小姐赔罪，“在下冒犯，姑娘恕罪。请问在皇女府作乱的人，还有活口没有？”

那姑娘听了道歉，也没有为难他，说道：“只听说死了好多人，有没有活口，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知道？”

死了好多人？

浩汤听到便慌了神，急忙往皇女府的方向去，他走得很急，张洹清在皇女府外围看了一圈，便打算回宅子去，却见一人神色匆惶的样子，疑云瞬间笼罩心头，伸手拦住他，“这位，壮士？我见你神情紧张，可是遇到了难事？”

张洹清摘了官帽，穿在常服里面的官服还是露了半截出来，浩汤不动声色捏紧手里暗器，抱拳道：“家中妻子生产困难，我着急赶回去，这位公子烦请让一让。”

他说着便要绕过张洹清，岂料这看着清瘦的人，手劲却大，猛地抓紧他的胳膊，“皇女府才遭大劫，在这四周的人都可疑，不如和本官走一趟？”

浩汤对上那双敏锐的眼睛，手中薄刃一转。

“夫君！”张李氏看见张洹清，迎面跑来，“你很久不回家，叫我好找。”

妻子出现在这里，张洹清心中不安，“现在外头乱，你怎么独自跑到街上来了？”他略微带着责备的语气，“丫鬟也不带，多危险。”

他和张李氏乃指腹为婚，张家家道中落，张洹清没考中功名前，张李氏不顾父母反对，毅然要履行婚约，嫁给张洹清，之后他们日子清平，却也温馨。张李氏生得小家碧玉，直到某日，她上街卖绣花，碰到从花楼出来，一身酒气的工部侍郎家老幺，遭到对方扒衣裳欺辱了一番。好在七皇女正巧坐轿经过，她的侍女青鸾替她解了围。

张李氏自觉丢了清白，回家便欲悬梁自尽，张洹清抱着她哭了一宿，才把欲已死保住贞洁的张李氏哭回来。从此不管张李氏去哪里，张洹清都一定跟在张李氏身边。

考取功名后，张洹清买了一群丫鬟和小厮在他上朝的时间保护张李氏，千叮咛万嘱咐，出门一定带丫鬟和小厮。张李氏这次遇到了急事，张氏宅子里的人全都在照顾老夫人，她只能自己跑出来找张洹清。

浩汤见状，默默按下欲杀人的动作。

张李氏着急道：“婆婆病更重了，一直吐血个不停，郎中们束手无策。”她带着哭腔，“你快回去看看吧！”

老夫人病重危急，眼前这个嫌疑人也必须先送去官府。浩汤看清他的艰难处境，“这位大人，你急，我也急，我的妻子也在家中等我！”

张洹清咬咬牙，“夫人，你先回去，为夫稍后回来。”

张李氏是个重孝道的好姑娘，怎么也不愿意，“夫君，你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吧，婆婆可能撑不住了，你快跟我回去见一见她，算卓儿求你了！”她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浩汤都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大人，我家就住前头，你觉得我可疑，见完老母再来捉我也不迟！我妻子在等我呢！”

浩汤方才留心观察了一番，围着皇女府的这些死士，一看就不是眼前这翊朝官的人，他若现在撇开他跑了，这些死士也不会听这官的话，拦截他。

张洹清眉头紧蹙，在老母亲和嫌疑犯之间选择了后者，他说不动张李氏，便作势要带着张李氏送浩汤去官府。浩汤没见过这样死心眼的人，趁其不备，抬起一脚踹在张洹清腹部，抬腿便跑了出去。

他跑出数丈，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声，“夫君！！”

张洹清睁大双眼，瞳孔中倒映张李氏痛哭扭曲的脸，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想去触碰张李氏的脸，他还没碰到，那只手便没了力气，重重砸下去。

张李氏又是一声悲痛的呼声，她抱着张洹清的头，手掌覆在张洹清捂着心口那只手的手背上，不住地哭喊，“救命，救命啊！”

死士和游街的百姓潮水般涌上去，浩汤遥遥看着张洹清中箭的位置，那是他方才的位置，不确定那只箭是不是射向他。看着张李氏痛哭的脸，浩汤心中蔓延上一丝心疼和自责，他没有多停留，趁着混乱跑了。

现在的上京城空气都是凉的，马上就是惊蛰，却看不到树枝要抽条的景象。韦府更是荒凉，满地枯叶，眼看堆积到快要腐坏，也没有人清扫。

郭副将出门遛狮子虎，刚出去没多久，韦爻之便听到靴子踩落叶的声音，他在院中打盹儿，闻声睁开一只眼，“怎地才出去就回来了？吓到人了？”

他都说了，狮子虎野性仍在，就得栓条铁链子牵出去，免得冲撞了人。郭副将的脸色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狮子虎跟在他身边，见到韦爻之便冲上去，伸出虎爪刨他为数不多能穿出门的衣裳。

韦爻之眼疾手快，翻身上桌，护住衣摆。

郭副将揪住狮子虎，抠掉它耳尖尖风干的泥巴，声音带着沉重，“新就职的侍御史，死了。”

韦爻之狐疑的目光上下扫着郭副将，“青天白日说什么瞎话。”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宫门前见过张洹清，韦爻之道：“他的玉佩还在我这儿，今儿南王公的人为难他，不便出手解围，你等会儿把这玉佩送到他宅子上，跟他说谁要他的玉佩，本将军要银子。”

郭副将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在皇女府后街上，他妻子面前，一箭穿心而死。将军，上京的天变了，当街射杀朝廷六品官员，这样的事情恐怕之后经常发生。”

韦爻之晃着玉佩的手倏地顿住，郭副将有些哽咽，“他的母亲也在家中病死了，张李氏当街哭晕了过去，被人送去医馆，属下未回禀，擅自让兄弟们乔装保护她，请将军责罚！”

在朝堂上为七皇女据理力争，在宫门痛骂谏议大夫的张大人，突然就没了。韦爻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暗自庆幸投靠了五皇子，还是感到唇亡齿寒。

他脸上哀悼的神情一晃而过，踢了郭副将一脚，“做的对，罚你做什么？多派点人保护李氏，都谨慎些，不要让南王公和五皇子的人察觉出端倪。”

他收回玉佩，“有机会，我亲自还给张夫人吧。”

上京城更冷了。食物匮乏的时期，深山的野兽都会出山伤人，韦爻之觉得，从前盘踞的野兽也正在浮出水面，他们亮出森白的獠牙，一点一点向上京城聚拢，随时准备吃人。

他仰头看看天，自言自语道：“上京，都是吃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