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锅里下一轮的饼子沉下去,浮上来,再炸到金黄,眼里慢慢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专注。
连朝栖扭头看他:“你也想吃?”
鲛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吃。”
“可以就快排,不然一会儿该卖完了。”
再往边上拐一拐,是蒸货摊。
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热雾一阵阵往外扑。摊面上铺了整齐一排竹屉,玉米金黄饱满,豆包泛着微光,番薯,山药馍也一格一格地蒸得透软,热气把竹屉边角都熏出了光泽。甜米糕切成方块码在一角,边角处泛着淡淡的糖光,糯糯的,像一碰就会塌进指尖。
旁边立着小黑板——馒头,花卷,一块钱四个。
便宜量大,刚出锅的热气带着点儿麦香,和空气里漂着的灰尘一起,构成一种久违的烟火味。
再往前几步,是热面茶和五谷豆浆摊。摊前围了三五人,男人女人老人学生,拎包提菜,都不说话,只等着锅边老板一勺一勺地舀。
那面茶熬得稠厚,老板下手沉稳——一勺米茶,一勺芝麻花生碎,再一小勺盐。香气扑鼻,喝一口能顺着胃一路热到脑后勺,顶得上一上午的活。
不过现在人多了,来来去去口味各异,那些原来只加盐才正宗的摊子,也悄悄在边上摆了糖罐和辣椒油,谁都不说破,大家照着自己那一碗口味走。
热锅边蒸气还在扑腾,有点水汽蹭到了袖子上,带着一点儿咸香和街巷的清早温度。
鲛人安静跟着他走,左手提着一块萝卜丝碎猪肉馅饼,右手端着杯温豆浆,一边吃一边还在认真盯着饼边那点酥皮,似乎在研究它是不是偏了边,成分是否平均。
“要是换牛肉的,一块五。”连朝栖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这鲛人,吃东西讲究得比我还离谱。”
鲛人没有回话,只小口小口啃着,一副吃早餐也是功课的认真样。
连朝栖嘴里叼着个红枣豆沙包,一边嚼一边还不忘给自己打包俩碎金饼塞进袋子:“早市好在哪儿?热闹,实诚,花不了几个钱能吃个饱。你要真住惯了南泉,光这些早饭都能轮着花样吃一年不重样。”
鲛人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赞成这个逻辑。
“不过你要是以后再挑萝卜丝饼不对称的毛病,我就真把你丢进锅里炸了你信不信。”连朝栖笑着嘀咕,整个人已经从早上的蒸腾里慢慢松下来。
阳光透过老市场锈红色的雨棚,一点点落在两人肩上。
——空气混着锅气和海腥味,热,是热的,但也安心得很。
回到蓬栖街时,天色有了微微亮起的趋势,空气里带着水汽,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街上的卷帘门一扇扇拉起,交谈声,洗地的水声,推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老街的烟火气一点点回来了。
街边灯箱陆续亮起,晕黄的灯光混着炒锅声,招呼声,塑料凳拉开的吱呀声,把这个不大不小的老街口点得热热闹闹。
连朝栖一脚刹车,把面包车停在自家小店门口,打开后车厢,泡沫箱子里是当天夜里刚送来的海鲜,冰层底下还活蹦乱跳地藏着一堆带壳的螃蟹,小白虾,黄花鱼,最上面还压着两条半米长的鲈鱼。
这些海鲜是连迟那一代就留下来的老渠道供货,讲的是新鲜,稳当,讲信用。
“快,别傻站着,搬。”他拎起一箱白虾扔给鲛人,鲛人稳稳接住,跟着他一前一后把箱子抬到店门口的玻璃鱼缸前。
“记住,以后看到这缸里冒泡,就知道今天有新鲜货。”连朝栖一边翻着水泵开关一边讲,“不放招牌,不用吆喝,闻味的自然就来了。”
鲛人学着他,把螃蟹一只只倒进水里,虾自己就蹦了进去,发出几声清脆的水响。几分钟后,水里满是挤成一团的水生活物,在橘色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没几分钟,路过的人就凑了上来。
“哟,七七,今晚有黄花鱼啊?”
“是啊,今天凌晨新到码头。”连朝栖回头一笑,把手套一拍,“想吃清蒸还是豆豉的?你儿子不是最爱吃你不放姜的那款?”
“你还记得啊?哈哈,那还是按老规矩。”
“记忆力不好这行干不了。”
“那这条鱼给我留着,我晚上带我儿子来。”
“好好好,我现在忙了。”
“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