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海外重组案,是整个集团内部所有人都避开的项目。
欧洲子公司连续三年亏损。第一年亏了八千万,第二年亏了一个亿,第三年亏得更多 —— 财务部最后一次内部通报时,用了“结构性危机”这个词。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高管内斗,派系林立。德国派和法国派互相扯了两年皮,意大利团队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债务结构混乱,三家银行同时催贷,还有一笔两年前违规操作的隐性负债,至今没理清楚。当地媒体持续唱衰,标题一年换了七八种说法,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家公司快完了。
董事会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转着笔,有人盯着窗外假装思考。投影屏幕上是那家子公司的照片 —— 办公楼倒是挺漂亮,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但谁都知道,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谁接?”
CEO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
沉默。
继续沉默。
有人清了清嗓子,假装咳嗽。
有人翻了一页文件,假装在研究。
谁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接好了,那是应该的 —— 毕竟总部给了资源。接砸了,那就完了,职业生涯直接写句号。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我来。”
所有人转头。
周以深坐在会议桌中段,姿态很放松,手里甚至没有拿文件。他迎上那些或惊讶或怀疑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母亲坐在主位,眉头微皱。
“你刚订婚,不适合去冒这个险。”
话是说给董事会听的,但眼睛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 不是怕他做不成,是怕他做得太猛,得罪人,树敌,把刚稳下来的局面又搞乱。
他迎着她的目光。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正因为刚订婚,我更不能只是一个联姻的名字。”
联姻,是资源绑定,是资本整合,是家族给他的安全牌。
但他不想只打安全牌。
他要的是 —— 实绩。
是以后别人提起周以深,第一反应不是“沈清禾的丈夫”,而是“那个把欧洲烂摊子收拾好的人”。
母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三天后。
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凌晨的灯光冷白,照在到达大厅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旅客稀稀落落,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打着哈欠。
周以深走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身行李箱。
没有带团队核心成员。
没有带助理。
没有带任何总部派来的“自己人”。
他只带了两个最基层的分析师 —— 一个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一个在财务部做了三年但从未露过面的小姑娘。
来接他的欧洲分公司司机愣了一下。
“周总,就 …… 你们三个?”
他点点头。
“就三个。”
上车之后,两个分析师在后面小声嘀咕。
他没解释。
车窗外,米兰的清晨在雾里慢慢亮起来。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后座也听得清楚:
“这次不是救火。”
“是重建。”
欧洲分公司第一次高层会议,安排在周以深抵达后的第二天上午。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米兰大教堂的尖顶。阳光很好,但照不进来 —— 窗帘拉着,室内只开着惨白的天花板灯。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德国区的负责人,法国区的负责人,意大利本地的团队,财务总监,法务顾问,还有几个面生的、看起来像是某个派系安插进来的中层。
十几双眼睛。
没有一双是友善的。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听说是总部来的继承人。”
“就那个刚订婚的?”
“来镀金的吧。”
“这种项目,镀金的多,干活的少。”
周以深站在投影仪旁边,没有说话。
等那些人交头接耳够了,他才开口。
“开始吧。”
没有自我介绍。
没有客套。
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请多关照”的姿态。
他直接把投影切换到一份财务结构图。
然后一页一页拆解。
现金流断点。
隐性负债。
供应链漏洞。
股权代持风险。
每一个数据都标了来源。
每一个结论都做了推演。
他语气冷静,节奏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会议室里的交头接耳渐渐消失了。
有人开始认真看屏幕。
有人低头翻自己带来的文件,想找漏洞。
但找不到。
会议进行到第三小时。
原本倨傲的财务总监第一次沉默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周以深用了四份附件和三组数据回答他。
他再也没开口。
三周后。
周以深做出了第一个震动性的决定。
裁撤欧洲总部三分之一管理层。
不是基层。
不是中层。
是高层。
包括那位连总部都不敢动的德国区副总。
那位副总在集团干了二十年,人脉遍布整个欧洲,连总部几个董事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所有人都以为周以深会绕开他,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体面的过渡期。
没有。
直接裁。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媒体开始疯狂报道。
“周氏继承人清洗欧洲高管层。”
“内部动荡,总部或面临反噬。”
股价短暂下跌。
董事会一天打来八个电话。
沈清禾也打了过来。
“你确定?”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不出是担心还是质问。
他看着窗外米兰阴沉的天空。
只回了一句:
“如果不动刀,就会慢性死亡。”
不是狠话。
是判断。
他做过推演。如果留着那些人,最多再撑半年。半年后,这家公司会被他们掏空,然后烂掉,谁也救不了。
他选择现在动刀。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