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事起,记忆中母亲的身子素来格外孱弱,平日里挪动桌椅板凳都十分费力。
这样的母亲,竟也曾是叱咤一方的侠客?她被这个消息惊得怔忡良久,连孟遇说的前半句话都抛在了脑后。
“我也曾是南山派的人,亦与你父母颇有些交情。先帝出尔反尔,杀了世子,灭了南山派,这是国仇家恨,你不能不报。如今坐在上面的那位,不是你该效忠的人。 ”
季倾匍匐在地上,疼痛逐渐席卷了她的神智,只余他的话一遍遍在耳边空空回荡。
骤然听闻这些,季倾心里没来由感到一阵烦躁,脱口怒道:“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无需旁人来指摘。且不说陛下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的这些话,全都没有凭据,我凭什么相信你!”
孟遇一愣,看着脚下冷汗涔涔的季倾,无奈失笑:“你不信我?”
季倾正要再辩驳,忽然想起先前祝失对她的嘱咐,眼下不能贸然与他撕破脸,便软了点态度:“我本就如师父所说,只是个不通武功之人,又该如何与整个朝廷抗衡?还不如直接说你看我不顺眼,想让我直接去送死算了。”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也罢,我先把功夫教给你,至于仇报不报,真相到底如何,我权当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倒是并未显露出半分恼怒,季倾将半张脸贴在地面,借传来的刺骨寒意强撑着清醒,在心底飞快盘算他话里的意思。
这个孟遇来历不明,又一心认为陶陵山与和皇室都是他的仇人,那公主的失踪势必就是他有意为之。只是公主如今是生是死,又被他困在何处?
“都有功夫胡思乱想,看来方才那点痛劲儿,你已经扛过去了。”孟遇蹲在她身边,手在半空中自季倾的手臂一路下移,寻到经脉尚且滞涩处,再次催动内力。
霸道的内力直指她的后腰,一半向翻涌,一半向下沉坠,炸开一列蔓延更为久远的剧痛。
季倾被这骤然袭来的疼痛炸得头皮发麻,唇齿间不觉溢出一行血丝,指甲深深扎进身旁的泥中,在地上把开数道深痕。泥土里掺杂着不少细碎石子,都卡进她的指甲缝中,一路嵌死在甲床与指肉的接合处。
等这阵痛苦刚过去,孟遇又转而在她腰腹至小腿间接连灌注内力,那内力似有灵识般在她全身骨血肆意游走,将阻塞之处寸寸撕裂,强行打通了她的全身脉络。
季倾痛到近乎昏厥,脑海间一片空白,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莫非就是隔空取物用在人身上的滋味。她倒是有幸,不但得了学这功法的机遇,还尝了这功法用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着实不大好受,还不待季倾细想,孟遇的手虚虚抬起,悬覆在她身体上空,从头至脚一处处将破损的经脉扭转,硬生生重新拼凑接起。
季倾脸色苍白如纸,像折了半只翅膀的蝴蝶,趴在地上无意识地连连颤抖。她的指甲往泥土里越陷越深,渗出一条条血水,与泥水混在一处,晕开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浑身骨头好似被孟遇寸寸折断,再重新拼接塑造在一起。末了,一枚微凉的小药丸被塞进季倾口中,直到那点寒凉的触感在口中化开,才稍稍唤回了她濒临涣散的神智。
孟遇将她扶起,按到一旁的摇椅上坐好。季倾浑身脱力,站都站不稳,没有一点力气。孟遇俯下身,目光沉沉锁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先练好武功,才能报仇。”
季倾口中将他的话全部应下,心里却把这些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只暗自想道:这些话无凭无据,我岂能轻信。至于报仇,那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
我只是闵宜县郊外,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孤女。什么恩情,什么仇恨,不过是些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
她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话,把孟遇方才所言全当作耳旁风。孟遇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已知晓她一时不愿相信。随即不再多言,站起身后在她肩上虚虚拍了拍。
他弹了弹方才衣袖上沾染的泥土,转身朝屋内走去:“我这身子愈发老了,熬不住。等会那药的劲过去,你估计还有得罪受。我先回屋睡下,你自己慢慢熬着。”
季倾浑身因筋脉寸断而动弹不得,只能微微转动脖颈。她把脑袋仰放在摇椅上头,一点点转向小屋的方向,看孟遇的身影踏入房门,又将那扇亮着的门轻轻合上。
哪有这样当人师父的?只管杀不管埋?
且不说正值春寒料峭,夜里风寒露重,他竟连床棉被也不给。竟连点火星也不给她点上,夜里林间若来了什么狼豺虎豹,她怕是真要变成一具骸骨了。
好在孟遇的屋里头透着点光亮,还不等她侥幸,那屋里的烛火便倏地灭了,季倾陷在沉沉夜色中,周围也看不清什么,只能仰头望着漫天星月,煎熬着满身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