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15日，星期一

上个周末，我终于见到汤米了。

等我赶到火车站月台时，汤米已经下了车等着我了。当我穿梭在上下车的乘客和他们的亲属之间四处搜寻汤米的身影时，我看到他穿着一身灰色套装站在月台上的一根梁柱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周围那些身穿卡其色军装，忙着和女友或妻子亲吻以及和家人拥抱的士兵出神。

“汤米！”

我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走向汤米。他回过神来，见到是我后便温柔地笑了，同时也朝我走来。

“汤米，”我欣喜地笑笑，给了汤米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小妹。你最近怎么样？”汤米也紧紧地回抱我一刻，然后松开了双臂，笑着问道。

“我一切都好……我们要不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好，”汤米绅士风度地主动屈起臂弯，示意我挽他的手臂，“我们走。”

我挽上汤米的胳臂，在路上询问过汤米是否用过午饭后，便带着他到去附近的餐馆吃饭。我们点了两杯咖啡，各自再点了一份煎蛋卷和三明治，就开始互相嘘寒问暖了起来。我看看墙上的时钟，此时下午两点十分。

“汤米，你最近在学校里情况如何？”我率先问起他的事情。

“我的学业一切顺利。再念完这一年，我就要毕业了。”

汤米不会和我说假话。得知他的学业一切都好，我感到很欣慰，家里所有人都是只有高中学历，只有他一个人在上大学，大家都指望着他成为家里“唯一”的那个知识分子。我曾经也萌生过上大学的打算，不过妈妈认为没必要花钱再供我念大学，因为我一毕业就要像其他女孩一样嫁人生子，这纯粹就是浪费钱。

“那你有想过毕业之后你要做什么吗？”

“我没有细想过，”他垂眸啜了一口咖啡，“我可能会先做见习律师吧。反正也没什么别的职业更适合一个法律专业的大学生了。”

当年我没想到汤米会选择报读法律专业，那毕竟是一个和我们平常所接触的一切相差甚远的知识领域，学成后注定是要离开堪萨斯家里那由田野和牧□□织而成的天地，到满是高楼大厦的大城市里去的。但这似乎并不是汤米最初的选择，他从未对这个专业表达出一丝一毫的兴趣。当大家得知汤米被堪萨斯州立大学的法学院录取了之后，纷纷向他表示了祝贺，但他只是淡淡地道谢，然后继续回房间摆弄我和他一样心爱的飞机模型。

汤米和我一样热爱天空和飞行，我当初就是和他还有贝蒂一起考的飞行执照。除了飞行之外，他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对各种人和事的态度里总是透出一种温和的疏离，那么，他对自己所学的“法律”也是疏离的，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学习法律——学习那些由前人定下的神圣条款，晦涩难懂的白纸黑字，是什么感觉？

“汤米，你平日在学校里，学习的那些宪法啊什么的……很难吗？”

“为什么这么问？”汤米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望向我。

“我随口一问而已。上大学的女孩都不能学法嘛，”我低头摸摸咖啡杯的杯身，“所以我就有点好奇，法律是有多难，以至于女孩不能学，而男孩则很难有机会学。”

汤米望向我的眼神里从不解变成了一种无奈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直视着我认真地说道，“上了大学只是不过就是啃书本和听讲，学什么都一样。安妮，你要知道，我并不比你强。”

“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安抚地笑笑。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我和其他的女孩一样，早已见惯不惯了。不过汤米不同于其他人，总是很理解我们。当初家里第一个支持我来德州受训的人就是他，他说我和贝蒂完全有资格追求自己的梦想。

他希望我们两人也能承载着他无法实现的在万里晴空中飞翔的梦想，继续前行。爸爸妈妈说他实在太瘦弱了，不是一个有足够男子气概的人，再加上他的脑袋很灵光，念书才是他要走的路。

“话说这几个月你和贝蒂在这里的训练怎么样？”

“我们很好，训练很有意思！”一提到这个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开始和汤米讲述这几个月以来的训练，“我们每天的行程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清晨起床做体能训练，上午学习地面学科，中午就做飞行实操。噢，汤米，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两个月来进行过多少次飞行了！这简直就是我们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事情！”

尽管我在之前的信件里已经提到过有关于训练的事情，但由于我们参与的计划是保密的，我没有和他透露太多。不过在这一次，我忍不住向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训练的种种事情，不论是早晨的体能训练，还是学习地面学科的困难，以及训练过程中引人发笑的糗事。

汤米全程都在仔细地听我说到的每一件事情，并且随着事情的发展时不时地跟着我一块儿笑起来。

“真好，看样子你和贝蒂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日子也很充实。我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

汤米笑着说，“不过我有点好奇，那个你在信里特意提到的女人是谁？”

啊，是约翰逊小姐……不，应该叫作劳伦！

我曾在写给汤米的信件中提到了她，那时我才刚认识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汤米的提起让我想起了和她今天七点的约定，便下意识地瞧了瞧墙上的时钟，还差五分钟就三点整。

汤米察觉到了我视线的变化，便也跟随着我的视线朝时钟看去，随后又有些疑惑地看看我。

“就是那个你说的，贝蒂让你远离的漂亮女人？她为什么要你远离那个女人？”

“……是这样的，”我思索片刻，组织好语言说道，“有一天周末，在我和我的室友们一起来休斯顿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是陆军护士团的护士。后来贝蒂得知了这件事情，她便警告我这个女人有问题，让我不要和这个女人再有接触。”

“……贝蒂为什么这么警告你？”汤米疑惑地皱皱眉头。

“……”

我陷入了一阵短暂的迟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像汤米解释才好。难道我要向他说明贝蒂认为劳伦“喜好女人”，以及讲述上次的不愉快吗？

除了贝蒂之外，汤米就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并不想隐瞒汤米，但是我又担心全盘托出后，汤米会对劳伦心生偏见，但汤米是那么一个善于理解和富有同情心的人……我想，他应该会比较中肯地看待劳伦这个人。于是我斟酌片刻，开始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在信中提到的这个女人名叫劳伦·约翰逊，我在上个月第一次遇见她。”我清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当时我望着橱窗里的婚纱发呆的样子正好被她撞见，便被她调侃了一番。后来我和她经过简单的交谈之后，她友好地提出邀约要和我一起吃午饭。”

“我在赴约之后，由于餐馆里的女招待对我说错了话，于是我和劳伦之间闹了点……不愉快，我还不小心让她受伤了。现在想想我还是感到很抱歉……”我还是隐瞒了女招待说我是“羊排”和“异性恋女孩”的事情……

“……这听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还是没明白贝蒂为什么警告你远离这个女人。”汤米摇摇头。

“嗯……贝蒂说，”我难为情地把视线投向桌上的米色桌布，声如蚊蚋地说，“贝蒂说，劳伦她……喜欢女人。”

“哦——”汤米睁大眼睛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