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4月4日,星期日
我没想到我那么快就收到了劳伦的来信,这让我高兴坏了。
今天下午我和安琪刚从市中心回来,旅馆的前台便通知有封寄给我的信。我拿到之后,高兴得手上的纸袋都没抱稳,害得安琪一边帮我扶着纸袋,一边还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
等我和安吉回到房间后,我把东西放好,赶紧坐到了桌前拆开信封。
“是谁给你寄的信?”安琪叉着腰,好奇地问道。
“一个朋友。”
“哦?哪个朋友,我认识吗?”安琪坏笑着凑过来,“不会是哪个我不知道的男朋友吧?”
“不是!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做陆军护士的朋友。”我红着脸反驳了安琪。我怎么有男朋友呢?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显得太高兴了吧?我还以为是哪位男士呢。”安琪没趣地撇撇嘴,然后走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由于昨天贝蒂和一些女孩们已经在这周前往德州西部的复仇者机场,旅馆的房间被重新安排,现在我和安琪住在同一间房间。自贝蒂离开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糟糕,好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劳伦的来信,这才让我的心情好转了起来。
贝蒂离开的前一晚我哭了一整夜,那是我来了休斯顿之后第一次流泪。
当时我弄得贝蒂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才好。一开始她还不耐烦地和我说,到时候我也会和剩下的女孩们一块儿搬过去,很快我们又能再次见面了,大可不必哭得这么夸张。
可我真的很伤心。这样一个多月的训练压力实在太大了,我们目睹越来越多的女孩被淘汰,她们就像失败的实验品一样被毫无顾虑地抛弃了,我们生怕下一个被抛弃的就是自己。除了我们女孩平时之间的相互打气之外,我最大的安慰来源就是贝蒂。她是我从小到大最亲密的朋友,所有女孩当中,我第一时间给予她最完全的信任,我知道我永远可以先把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而不受伤害。女孩们的确是事业上和生活中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但贝蒂是从小陪伴着我、知晓我的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的伴侣。这是不一样的。
如今贝蒂要先我一步离开休斯顿,尽管这只是暂时的,但我还是感觉我的世界仿佛少了一根可以支撑我的梁柱。因此,当我听到她即将要搬离的消息时,我的眼泪便如断掉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流淌,我不想自己在这里的喜怒哀乐缺少她的参与,我想和她一同经历和见证在这里的每一时刻。
原本还出言安慰我的贝蒂后来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她任由我哭泣,然后再默默地擦去我的眼泪,抱着我度过了一整夜。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收到劳伦的来信会让我格外的开心。这是我除了飞行和贝蒂之外,唯一可以带给我快乐的事。
我一拆开信封,一丝熟悉的香水味钻入我的鼻间。那是劳伦的味道。我打开信纸,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确保每一字每一句都不落下,但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封信不符合我对劳伦的大多数印象,而且通篇尽是我读不懂的地方。
我先来说说我对劳伦的印象。经过前几次的相处,我对劳伦的印象一直都是漂亮、优秀、爱戏谑、魅力十足;可在这封信里,我看不见任何有关于这些印象的一丝踪影,我只看见了一个冷静、理智、客观的人。
在这封信里,劳伦的措辞精练、简洁、有条理,所有内容都一一回应了我的问题;不像我写的信,混乱、松散,这里提一出,那里又提一出,没什么很好的逻辑(看来地面学科的知识并没有对我的逻辑思维有很大的帮助……)。
而且我不是很理解劳伦用到的一些词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呃,“系统性”?我想我能够大致明白劳伦表达的意思,也就是他们并不会因为我们究竟是否优秀而对我们改观,但劳伦说,这样的轻视是“系统性的”,究竟什么是“系统性”,而这个“系统”指的是哪个系统呢?
尽管我一直保持有读书的习惯,但我从来没在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中见过这个词。是因为我读的书太少了吗?
或许我相比劳伦来说,我读的书的确是少了;她是上过大学的女孩,而妈妈总说我作为一个女孩,能读完高中都很不错了。
我知道自己的确没法和像是劳伦、多丽丝这样的女孩相比。尽管我在家做完家务后,会拿汤米的书来看,但还是有很多书是我读不懂的书,很多语言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要像劳伦一样,懂得什么是“系统性”的;我也想要像多丽丝一样(她在大学读的是英国文学专业),懂得伍尔夫的作品。
尽管我不全然理解什么是“系统性”,但是我能全然理解劳伦对我的夸赞——她夸我勇敢、大胆、前卫!除了我们这些女孩对彼此能力和毅力的相互肯定之外,从没有任何人给予我们这样的认可,我甚至都不曾想过,我们是前卫的!我得承认,我们的确做了大多数女孩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尽管要付出不被理解的代价。
这是我们第一次被我们自身以外的人给予理解和尊重。劳伦真是个特别的人……我本以为只有我们会承认我们自己,只有我们会肯定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女孩就是彼此坚持下去的动力和理由,看来如今又多加了一份来源于她的动力。
不过我有点好奇,她为什么说她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做到像我们一样,能够在如此大的舆论压力下坚持追求自己的事业?她作为体面的陆军护士,难道不能晋升吗?还是她再讲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