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出,男人回头瞥过她,沈知寅凤眸一缩,仅此一眼,他便会了对方的意。
两三个大蘑菇飞了过来,男人身影蹁跹,往上一跃,手中瞬间化出利剑,迎刃一剑劈碎了甘棠扔过去的蘑菇。
“啵啵——啵”
受到外力刺激的红白菇应激般地炸开了花,数以万计的灵孢喷射而出,方位正中饕餮的巨眼。
妖兽眼睛被辣到,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沈知寅趁此机会,乘其妖身一蹦直上,长剑灌满灵力,一击插进了它的眼睛,妖目鼓圆的晶体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噗”的一声巨响,喷流出红黑色的粘液。
岑畏离和乌玉竹及其他长老乘胜追击,齐力将之一击毙命。
饕餮化作一团乌黑的浊烟消散于天际,与此同时,虚实幻境里的景色开始变幻扭曲起来,颜色褪去只剩黑白二色,最后整个幻境完全消散,眼前是栖鸳境的景象。
他们回到了现实,这无疑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
但所有人的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色,饕餮是死了,虚实幻境是消失了,可甘棠嘴里的苦味没消失,在幻境中受伤的修士们依旧伤的伤,死的死,昏迷的昏迷,岑浪断掉的手臂也没有再长回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窒住整个跃华门,恐惧如洪水倾盆,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另有其事,沈知寅与大家一齐搀扶转移伤者,巧的是岑浪偏偏在抬着他的担架上醒了过来。
两个辛苦抬着他的修士被他粗鲁地推开,显然他完全不习惯自己现在只剩下一只手的状态,本能地想要双手将人推开,结果也只是有点滑稽地用一只手呼了过去。
失血过多使岑浪十分虚弱,没什么力气,他没推动别人,反倒是意识到自己少了一只手,失心疯般大叫起来。
岑畏离眼眶湿润,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想让他冷静下来,但岑浪仍是崩溃地叫喊,到最后哭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现在是个残废的他还算得上男儿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记得我本可以击中饕餮的,可是突然... ...突然我的肚子,对!我的肚子突然特别痛,然后我就——啊!”
应该是回忆起了现场,岑浪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特别痛苦,神情看起来都有点疯疯癫癫了。
甘棠心里难免同情起他,虽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相处就不愉快,但这仙招大会今日这场比赛本就是给各位江湖侠气的修士们崭露头角的,用她现代的思维来说,就是主办方出的错,后果让无辜的人承担了。
边哭边嚎的岑浪一点形象也不顾了,嘴里时不时还有又苦又辣的滋味折磨他,岑浪的视线蓦地停住,定在人群中的一个人影身上。
“是你!定是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不然我怎么会在那种关键时刻突然腹痛!一定是你!”
岑浪指着甘棠噼哩啪啦一堆话说完,甘棠下一秒就感觉到岑畏离毒蛇般的目光朝自己刺了过来,不愧是父子连心,她一定是上辈子和这家姓岑的有仇。
额... 也许这修仙界就是她所谓的“上辈子”,那就是这辈子和她有仇了。
前一刻心里冒出的那点怜悯的同理心顷刻被浇灭,同情、可怜他?去他爹的。
她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提心吊胆累了一天然后一盘脏水泼过来,躲都躲不及。
“你给我扔的那蘑菇,肯定是你的毒菇害得我!!我不就拿你一只猫兔吗!你至于对我下这等毒手!设计阴我害我断掉一只手!”
哟呵。
听完他的一口气说完还不带喘的脑补,甘棠觉得这人不去当编剧真是浪费了,她恨不得手里立刻变出纸和笔给他递过去,让他接着编。
“你这毒妇!我今日势必要为我儿报仇!来人把棘鞭呈来!”岑畏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差随从去拿鞭子。
沈知寅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甘棠身上扫过,他在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举动。
但是那身形清瘦的女子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板直,不曾为恶语折低半分,沈知寅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清楚地看见——她没有转头望向任何人。反倒是小巧玲珑的下巴还高昂了几分。
他重心稍有前倾的身子回落原地,脸上仍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
“六百六十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如此神机妙算,能算出岑浪公子进攻饕餮的时机、招式、策略,岑公子看来还是没失忆的,还记得是自己先不仁,夺我猫兔,既是你先不仁,现在反倒还怪起我不义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天底下这样的道理。”甘棠抬起了下巴,双手抱臂,平静地反驳道,每一条都直击对方痛点。
“什么六百六十六!果然是你!”岑畏离被她的话激怒,伸手拿起一旁的棘鞭,扬手就朝她甩去,布满尖刺的长鞭凌厉生风,甘棠正要躲开,有人却抢先一步站在了她的前面。
嘶——!
左手掌心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何手会莫名地痛?
甘棠掀起眼皮望去,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高高举起的手中用力握住了棘鞭,血珠一滴一滴的沿皮肤纹理流下。
“岑宗主,判案还需举证,光凭你儿子一张嘴就把人定罪了?”
沈知寅猛地把手里的鞭子一掷,鞭尾重重落在地上,刮出一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不止当着众人对一女子口出恶言,还要私自用刑,丹宗当真是好教养。”
“断的不是你的手!你当然语气轻轻,满不在乎。沈知寅,你给我让开,我今日还真要押她回我丹宗好好治罪!”
“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岑畏离一甩鞭子,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看谁敢。”
沈知寅周身的气压骤降,眼神冷冽冰森,他滴着血的左手亮起华光,灵力运转。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所有人都是紧绷着的。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沾有血污和泥土的玄青衣袖,甘棠往前迈出两步,站定在沈知寅前面。
“岑宗主,我敢保证,你儿子的腹痛绝不是我害的。今日我可以受你一鞭,让你暂解心头之恨,但待他日我查明真相,你要十倍奉还。”
甘棠伸出一只手,横挡在沈知寅身前,她眼神灼亮,对着岑畏离道,“如何?”
沈知寅闻言,无声地看着她的侧颜,半掩的眼皮之下,眸光愈显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