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下修界鱼龙混杂的长街，一间不起眼的木牌小店立在拐角。

头顶的匾额上只潦草写着“杂宝斋”三字，字迹被坊间街巷的烟火气熏得发黑。

推门而入时，檐角铜铃轻响。

没有寻常店铺的清爽气味，反倒混着草药、符箓、兽脂与淡淡霉气，杂糅成独属于下修界市井的味道。

店内不大，货架层层叠叠直抵屋顶，摆得密密麻麻却不显杂乱。

左边堆着捆扎好的低阶灵草，下方摆有一些缺角的法器碎片，中间木台上摊放有各式符箓、传讯玉简，以及能存物的粗制布袋。

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兽叫，仔细一看便见店铺尽头的角落里还锁有铁笼，笼内关着几只低阶灵虫与温顺小妖。

柜台后斜倚着一道纤细身影，掌柜的是一玲珑女子。

她一身素布短打，发丝松松挽起，眉眼灵动，笑起来时眼尾微挑，透着几分通透世故。

她手上不停擦拭着一只小巧瓷瓶，见人进来也不生疏，声音清清脆脆。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杂七杂八都有，只要说得出来，我多半能寻到。”

一男一女推门而入，男子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女子眉眼清丽，步履轻盈。

掌柜女子面上不显，实则已经圆滑市侩地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瞧瞧这身行头打扮，定是上修界来的人。

尽管沈知寅已经穿的比平日里朴素许多，但布料优劣还是能一眼辨出，寻常人家穿的麻布棉布与云锦绸缎的区别还是很好区分的。

再看那女子，身上穿着的裙子一看就是中洲流行的款式。

窄袖襦裙版型极好，衬得肩颈线条柔婉如描，裙摆垂落时轻扬如雾，整个人看着清灵又纤秀。

她也是有上那么几条的，只是平日里在店里忙活，怕弄脏了就不常穿，只等在节庆游玩时才好好梳妆一番，将其换上。

前往魔界途径下修界，沈知寅身上的灵气强蕴，要入魔界定会被魔族守卫识破拦下。

于是二人几经打探来到一家售卖赶路修士所需各种零碎杂物的铺子，欲乔装打扮一番。

那女子率先开了口，“掌柜的，请问你们这有没有能够遮掩气息、改变容貌的东西？”

掌柜女子眼底微亮，却不多问缘由，“自是有的，二位客官稍等。”

甘棠和沈知寅就在前台等着，不多时，在铺内翻找好一阵的掌柜女子取来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摆着三两样物事，她一一介绍道。

“这一枚珠子叫敛息玉珠，带在身上可自行收敛周身灵气。”

掌柜女子将那枚浅灰色的珠子递至甘棠手中，旋即她又拿起一瓷白小罐。

“这个是幻容泥，抹在脸上可随意调整五官形貌，可保七日不褪。”

“还有一小瓶界域遮气散，涂在脉门处，能将修士灵力彻底遮去，专门混淆灵、魔两界气息，便是魔渊地界的魔物，也嗅不出半分异样，最适合二位此行所用。”

听了她的话沈知寅和甘棠俱是一愣，他们并未说明要前往的地方，这女子怎空口就下了定论。

沈知寅伸手拿过甘棠手里的那颗敛息玉珠，放回铺有软布的锦盒里，语气冷淡。

“我们不曾说要前往魔界。”

甘棠也觉得奇怪，这掌柜的是怎么得知的？

要么她是有读心术，首先这点不太可能，要么就是经验所得。

莫不是还有其他人也来这卖过同样的东西？

“嗐！二位客官我就不妨和你们直说，我们这下修界地段上挨中洲下近魔界的，出出入入的甚么人我没见过。”

“有不少人来我这买过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想要藏起身上的灵气人气进入魔界的。我见二位这身行头打扮，想必是中洲来的修士，要入魔界找点什么东西吧？”

这掌柜的还真是慧眼如珠，如此八面玲珑。

甘棠端详着锦盒里的东西，先是询问价钱如何，再是学习用法。

毕竟沈知寅不是说他今日出门没带钱，这么些个稀奇玩意，也不知道她身上带着的钱够不够。

沈知寅不语，神色肃静，脑子里在想事情。

十年前仙魔大战后仙魔两界便划定界限，魔族不得踏入修界，自然，修界之人也不得迈入魔界半分。

如果这规矩早已被打破，那是否说明此刻上下修界里早已混入了魔界的人。

想到这，沈知寅的心变得沉重起来，也许虚实幻境的事就和魔族有关。此事事关重大，回去后得与各大宗派从长计议。

“呐。这一套最为稳妥，戴珠敛息，涂膏换容，再嗅一点遮气散，便是魔渊口的守卫，也难辨你们真身。”

掌柜女子指尖轻点器物，说得利落干脆。

“看两位要往险地去，价钱好说，只求日后若得稀罕物件，能先想着小店。”

好在价格尚可接受，不算特别贵，总价是她手头上总资产的一半，付了灵石后甘棠接过锦盒，二人不多停留，确认无误后出了店。

他们来到一处客栈歇脚。

将敛息玉珠揣在身上后，甘棠拧开那罐子，幻容泥是淡褐色的膏体。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上试了试，抹匀后神奇地变作透明。

甘棠指尖捻着一团黏稠的幻容泥，在思考要给自己捏怎样的新脸时，她抬眼望向身侧的沈知寅。

目光在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上顿了顿，忍不住轻啧一声。

这人生得实在太过张扬夺目，剑眉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冷冽，一双眼瞳更是清寒慑人。

往人群里一站便自带锋芒，别说潜入魔市，怕是刚踏入魔界的地盘，就要被各路魔物给盯上了。

“沈知寅，你这张脸长得也太惹眼了吧，根本藏不住，一看就是上修界混进来降妖除魔的。”

甘棠把玩着幻容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告奋勇的笃定，“不如我来给你重新捏一张脸如何？保证普通不起眼，绝对安全。”

话虽有理，但沈知寅眉峰微蹙，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信任。

“你？给我捏？”

他素来凡事挑剔至极，万般讲究，这般把容貌交予旁人随意摆弄，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对上甘棠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薄唇抿了抿，沈知寅别过脸，语气依旧强硬，内容却是妥协。

“随便你，别太过离谱。”

得了应允，甘棠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指尖沾着微凉的幻容泥，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摆弄起来。

她故意使坏，将他利落的眉峰揉得平淡庸常，挺翘的鼻梁压得略塌，分明的轮廓也揉得柔和模糊。

好好一张惊世容颜，被她捏成了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相貌，甚至还有几分不起眼的憨厚。

给沈知寅弄完后，她对着铜镜用幻容泥精心雕琢，给自己捏了一张浓丽娇俏，妩媚妖艳的容颜。

眉眼精致，气质动人，与沈知寅那被 “糟蹋” 过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知寅抬眼瞥见她得意的模样，再凝视铜镜倒影中自己的脸，顿时脸色微沉，冷声道。

“你故意的？”

甘棠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叫低调，低调。越不起眼反而更安全好嘛！”

“你自己怎么不低调些。”

丑死了。

沈知寅盯着镜里那张平庸又略带憨厚的脸，眉峰微拧，周身冷气压都沉了几分，神色不悦。

此时甘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得瞧见沈知寅吃瘪的模样。

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故意凑过去晃了晃自己精心捏好的精致容颜，嬉皮笑脸地打趣。

“别板着脸嘛沈知寅。这样子多安全，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话音还没落下，甘棠的手腕忽然被一把扣住，猛地拉近对方身前。

沈知寅伸手，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的脸颊，稍稍用力，语气又冷又沉，透着一股报复似的危险。

“是吗。比起我，你似乎更需要——安全。”

他故意拖长尾音，咬重最后两字。

“那我也给你捏捏。”

“保证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