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从来没有来过魔界的甘棠,这里完全是另一片新天地,她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连带着脚步都慢了许多。
魔界的街道宽阔平整,以墨色晶石铺就,踩上去微凉光洁,两旁楼宇高低错落,飞檐翘角都镶着暗金纹路,雕饰张扬又华丽,没有半分阴森压抑。
往来的魔民衣着极尽艳丽,色调多是深红、暗紫、鎏金与墨蓝,衣料上多绣着繁复的魔纹,镶着细碎的魔晶与兽骨饰件,走动时衣袂翻飞,流光暗涌。
在用幻容泥易容后,他们换了一身打扮,中洲的穿着风格与魔界的迥然不同,两人入乡随俗的换上了颜色深浓艳丽的衣物,沈知寅身上的是一套玄黑劲装,领口、袖口与腰侧皆绣着缠枝状的鎏金魔纹。
甘棠则穿一袭火红曳地长裙,衣料是轻薄的火纹纱,裙摆层层叠叠,绣着暗金色的火焰魔纹,风一吹便如燃动的烈焰,灵动又夺目。
两人混在往来的魔民中,泛眼望去,更是挑不出一点破绽。
循着打听来的路径,拐进魔界幽市深处 —— 这里比外头街市更显热闹。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
甘棠目光扫过沿街摊位,最终停在一家摆着各类魔植的铺子前,同沈知寅走了过去。
铺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衣着是魔界常见的墨金短打,手里正摆弄着一盆开着妖异紫花的魔草,见两人过来,抬眼笑了笑,语气爽利。
“二位要点啥?我这铺子里,寻常魔植应有尽有。”
甘棠上前一步,从腰袋里拿出在粥铺找到的那芦苇草,递过去,声音压得稍低,却依旧清亮。
“掌柜的,这东西你们这有得卖吗?”
铺主接过植草,眯眼瞧了瞧,又抬眼扫了扫二人 ——
眼前的女子身着火红长裙,眉眼温婉明丽,一身装扮精致惹眼;而她身旁的那个男子虽也穿着鎏金玄衣,身形挺拔,可那张脸实在是一言难尽,配上他沉默站在女子身侧的模样,显得更不起眼了。
铺主顿时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小娘子眼光倒是特别,这草啊,可不是寻常物什。不过我说小娘子,你这奴仆生的还真是高大,一看就特能干,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我也想收几个进铺子里干活。”
这话一出,沈知寅眉峰瞬间蹙起,周身气压骤然沉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被这 “奴仆” 二字惹得不快,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甘棠伸手悄悄拉了拉衣袖。
甘棠忍住笑,温和地看向铺主,“掌柜的取笑了,他不是我的奴仆。”
沈知寅低头,看见她揪住自己袖子的手指,脸色稍有缓和,什么话也没说。
铺主也不尴尬,哈哈笑了两声,收起打趣的神色,指了指她手中的芦草。
“这东西叫幽绞芦,是最近才培育出来的新魔植,药性强烈,用处不小。”
“幽绞芦?” 甘棠眼睛一亮,和沈知寅对视一眼,果然是他们要调查的东西,“那掌柜的,你这里有卖吗?我们想多买些。”
铺主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哪能随便卖啊,这幽绞芦是官家垄断的物件,市面上压根不流通,我这铺子里也就这东西没有了。”
“官家垄断?” 沈知寅终于开口,声音冷冽,“那在哪里能买到?”
“也就只有官府开设的专卖铺才有,欸对了,就在幽市最前头的鎏金楼,不过那里看管得严,买的时候还要登记身份。”
铺主说着,望向幽市深处的方向,“二位要是真想要,可得去那边碰碰运气。”
甘棠连忙谢过铺主,拉着沈知寅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沈知寅便沉声道,“奴仆?他眼瞎?”
甘棠憋不住笑,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现在长这样,看着就像跟着我的小跟班,也不能怪人家大叔呀。”
不过对于这些无关痛痒的口头称谓,说的好听甘棠是能屈能伸,粗暴点来讲的话就是无所鸟谓。
“一会要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主子我是你奴仆行了吧,多大点事。快走快走,去鎏金楼看看。”
沈知寅垂眸,见及她过长而曳地的裙摆,上面沾了灰尘,还黏了几缕草根,他动作自然地弯下腰,伸手为她掸去了脏物。
但即使是做着这样温柔的举动,嘴里仍是分毫不让。
“我不会蠢到花钱买你当奴仆。”
甘棠顺着声音看去,沈知寅身子弯着,是一个下位者的姿势。
甘棠理所当然地就占了上位,从这个角度,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的新脸并不那么的好看。但一个人的气质却能穿透皮囊,显露出来。
她记得沈知寅的脸,如果是换作沈知寅本人的脸蛋的话,此时此刻,这一角度。
入眼应是他墨色的长发,发冠是用玉做成的,质感很好,通透无暇,向下,鼻梁高挺,颌面优越,纵是这种刁钻视角也好看至极的一张脸。
以至于总让人容易忽略他那张毒的不行的嘴巴。
既不要当主,又不愿做奴,还真是难伺候。
嘴上说着不愿当她的奴,也不愿让她当仆,却又言行相悖地矮身为她揩去裙上的灰尘。
心口不一。
甘棠面皮微微发烫,大大咧咧随性无比的她惊讶于沈知寅的细心,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心脏扑通扑通跳快了一些。
她扯起裙摆,将裙尾从对方手里扯了出来,“小事无碍,倒是别弄脏了你的手。”
有风过,轻轻拂动眼前赤红如焰的裙纱,明艳似盛绽的牡丹,指尖蓦地一顿,沈知寅眸光闪烁一下,他收回手,拍拍膝盖站起身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沈知寅开后悔自己莫名其妙的无脑举动,只是想,便那么做了。细究起来毫无缘由,好在甘棠并未多说什么,他权当自己是强迫症发作,那脏兮兮的裙子实在碍眼。
绝不是什么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