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两侧并无栏杆，只浮着淡淡鎏金符文，随风明灭，每一道纹路都透着肃穆威压，仿佛上古先贤在此静坐问道。

云雾在阶旁流转，时而散开，露出更高处隐约的台痕，时而又浓聚如幕，将前路彻底掩去，平添几分莫测的神秘与森严。

风过处，雾霭轻动，隐约能听见高处传来似有若无的梵音与叹息，不是凶兽嘶吼，也非灵气轰鸣，而是人心深处最纠缠的执念与叩问。

整道天梯静立在天地间，不威自怒，不战自险。甘棠望着那隐在云雾里、仿佛直通天道的长阶，指尖微紧，心头莫名一沉。

眼前的“问心阶”，不考验力量，也不挑剔天赋，只等每一个登梯之人，直面自己最不敢触碰的本心。

战胜心魔比灵器认主、降服凶兽，都要难上太多。

核验令牌的时候，甘棠目光落在前面一个迈上问心阶的人，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云雾中，有如洪水滔滔，顷刻便吞噬殆尽。

令牌被归还，甘棠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往前走，在仙童的催促下她才回过神似的向前走。

甘棠的心止不住地颤了颤，她即将面对的心魔，会是那个吗？

踩上云阶的第一刻，灵雾弥散，周身仙气便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烟火气里的刻薄与疲惫。

脚下温润的玉阶骤然失去温度，化作冰冷粗糙的大理石地板，潮湿的空气侄中带着记忆中难以忘却的霉味。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眼前的景象逐渐在云雾中扭曲、清晰——

那不是她穿越后修仙界的居所，也不是她穿越前的现代小家，而是她小时候居住的独栋别墅。

庭院里栽着她母亲最爱的白玫瑰，正屋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屋内摆着进口的欧式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香薰味。

这是她小时候最熟悉的场景，家境优渥，锦衣玉食，父母都是商界精英，她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可这份光鲜背后，藏着的是旁人看不到的冰冷与破碎。

那些被抛弃、被忽视、被当作累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比修仙界的任何幻境都要真实刺骨。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陪着你白手起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在家操持家事，照顾女儿，你却在外头养情人，连女儿的生日都记不住！”

母亲的嘶吼声陡然炸开，尖锐又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震得她耳膜发疼，也震得她浑身发抖。

她看见母亲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乱不堪，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攥着一个摔碎的骨瓷茶杯，瓷片溅了一地，锋利的边缘泛着冷光，就像她看似光鲜、实则支离破碎的家，再也拼不完整。

“妈... ...”甘棠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妈妈的脸，漫长的岁月模糊了她的记忆，再一次见到妈妈，她忍不住开口叫道，声音弱弱的，带着细微的颤。

只是母亲的眼里仿佛只有一个人，再容不下其他，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她的父亲就站在客厅门口，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屋里的一切喧嚣、一切崩溃，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轻飘飘的一句“你闹够了没有”，便将母亲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委屈，都击得粉碎，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这个家，你想守就守，不想守就走离婚，别来烦我，也别耽误我做事。”

男人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冰冷得像寒冬的雪，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是与他同甘共苦多年的妻子，身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眼底只有冷漠，只有置身事外的疏离，只有对利益的执念。在他眼里，她和母亲，都比不上他的事业，比不上他在外头的新鲜感。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得湿滑，像是沾了泪水，又像是沾了当年母亲摔碎的瓷片，硌得甘棠脚掌生疼。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却怎么也拉不回她沉沦的意识——她又变回了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定制的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脚上是亮晶晶的小皮鞋，却依旧冻得微微发红。

小小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缩在客厅的落地窗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可是父母争吵着签下离婚协议，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不敢哭，也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呜咽。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扑上去拉扯父亲的西装衣袖，卑微地哀求着，诉说着这些年的苦楚，诉说着对女儿的牵挂，可父亲只是用力挥开母亲的手，力道大得让母亲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母亲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失声痛哭，声音嘶哑破碎，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命苦啊”“我的女儿怎么办”“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那绝望的哭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

而父亲，只是冷漠地转身，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领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大门。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客厅的水晶吊灯轻轻晃动，也彻底关上了她对“家”的所有期待，关上了她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渴望。

那一天，是她的六岁生日，桌上的蛋糕还没来得及点燃，父母就彻底决裂了。

幻境还在继续，画面飞速切换，每一幕都精准地戳在她的痛处，没有丝毫留情。她看见母亲收拾好满满一箱的名牌衣物与珠宝，蹲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麻木与决绝，涂着精致美甲的手摸着她的头，语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以后跟着爸爸吧。”

甘棠眼眶里漫出了泪水，她猛地伸出手向前抓去，努力的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妈，你不是说爱我的吗？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掉！？”

只是她什么都抓不住，眸中映出母亲越来越小的背影。

“你看，你生来就是没人要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她自己的低语，又像是心魔的蛊惑，带着致命的诱惑，“在现代，你是父母的累赘，被抛弃、被忽视，他们都不要你；穿越到修仙界后，你瞧瞧，你依旧是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你就算拼尽全力修仙，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是会被抛弃，还是会孤身一人，不如就这么沉沦在这里，不用再面对那些孤独与痛苦，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勉强自己去争、去抢，这里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家’，有你渴望的温暖，哪怕是假的，也比你在现实里苦苦挣扎要好。”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水渍，像过往每个转瞬即逝的温暖。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痛楚。

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得狭窄，两侧的云雾越来越浓，浓得让她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身后，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云梯在她脚下发烫，像是在灼烧她的道心，又像是在嘲笑她的脆弱，幻境里的画面不断重复。

母亲的嘶吼、父亲的冷漠、外婆的去世，一遍又一遍，放大着她心底的创伤，逼她承认自己的脆弱，逼她沉沦，逼她放弃所有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