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李舷一手死死扛着肩上的人,一手提着沾血的长剑,带着苏云扶风从后窗跃下,落地时靴底踩碎了满地枯枝。身后那扇破木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白麻人的嘶吼声混在风里。
“往巷子里钻!别回头!”李舷压着嗓子喝了一声。
可在他肩头的柳清,却已经听不见这杀机四伏的现实了。
【皂罗袍】
柳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李舷肩上那种坚硬的骨骼触感,在他破窗跃出的那一瞬,变成了柔软丝滑的绫罗绸缎。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落在地上。
柳清迷茫地睁开眼,视野里猛地撞进大片大片令人眩晕的亮色。
天光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白昼般明亮,却又不带一丝刺眼。
“这……哪来的4K超清无死角高饱和滤镜?”柳清喃喃出声。
蜿蜒在园林里的溪流水面浮着几片落英,清澈见底,游鱼戏水。牡丹,海棠,大片大片开得艳丽至极如云似霞的花海。风一吹,那些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那条精致的青石板路。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上挂着红色的丝绒,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哪里传来的丝竹管弦,幽幽咽咽,缠缠绵绵,绕在园林里。
柳清被这极致的美丽晃得眯了眯眼,脑子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把所有的恐惧和警惕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我……怎么穿成这样了?”柳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手指触碰到的是真实的丝滑质感,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服上带着温度。
柳清眨了眨眼,脑子里那团浆糊稍微转动了一下。
得,他成柳梦梅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上,赫然供着一个神龛。
那神龛在这满园的繁华中显得有些突兀。里面供奉的莲仙像,不再是那些披白麻兜帽的人院子里那些面目模糊的泥塑,而是一尊极美的白玉雕像,眉目慈悲,指尖拈着一朵凤眼莲。
柳清盯着那神龛看了几息,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
这不对。
可这花香太浓,那戏腔太柔,他脑子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什么深仇大恨阴谋算计,全都被这暖融融的春光化开了。
“柳清!睁眼看看老子!苏云,按住他!扶风,右后方!”李舷的声音猛地劈开绕梁的丝竹管弦。
柳清吓了一跳,顺着声音转过头。站在他面前的,哪里还是那个一身玄色常服浑身杀气的永济王李舷?
李舷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但他那身玄色的衣袍,在柳清眼里变成了一袭嫩得能掐出水的粉色戏服水袖。
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感……
李舷的头面上,还坠着流苏翠珠,随着他焦急的动作,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那两条墨绿绸带还在。
“杜丽娘?”柳清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杜丽娘”闻声回首带着哭腔,搭上柳清的双肩,柔弱无骨地摇晃着他:“柳清你快醒醒啊!”
“哈哈……哈哈哈哈!”柳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放肆、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大笑。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李舷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李锚之你……你怎么穿女装啊!”
李舷僵住了。
“你穿粉裙子!”柳清前仰后合着笑,甚至还伸手去摸李舷耳畔的墨绿绸带,“别说,你这杜丽娘的扮相……真的绝了!哈哈哈哈哈!”
“柳清!你脑子被狗吃了?!”李舷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李舷演技挺不错啊,柳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丽娘”红着脸。李舷那句崩溃的喊叫经过柳清停摆的大脑自动编译后,成了:
“叽里呱啦……你这该死的野书生!再轻薄本小姐,定叫你好看!”
“噗——”
【玉交枝】
巷子深处,那些白麻人已经追了过来。那些戴着白麻兜帽的身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越来越近,带着令人作呕的香灰味。
苏云和扶风正在不远处拼死抵挡,兵器相交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巷子里不断炸响。
“殿下!人太多了!”苏云扯着嗓子大喊,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白麻人。扶风也杀红了眼,死死挡在后面。
李舷一手半抱半拖着沉入幻境的柳清,一手持剑挑断一人的咽喉,厉声喝道:“上屋顶!按计划撤!”
他两步跃上屋顶,见苏云扶风也杀出重围跟了上来,立刻吹响一只短哨。
暗处的屋檐后,瞬间窜出十数道黑影。那是李舷提前布置在城南外围的暗卫,听到哨声,如恶狼般扑向那些白麻人,瞬间将追杀的火力吸引了过去。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在夜色中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