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抿着唇,写得很认真。
她所选中的人性情聪慧,这已是很严肃枯燥的经史了,可对方仍旧熟读于心,有时写到一半会嘀嘀咕咕地默诵,有时又会学着师长的模样摇头晃脑,背一段玄妙的释读。
大约是为她授课的讲师说过的原文,因为太深奥,小小的脑袋还不能理解,却已经记得一字不差了。
应该换个老师的,池照在心里想,这么聪明的孩子都没有学会,一定是夫子的问题。
那一年上元,池照得到了十二年来最多最好的礼物。
将人带到开明坊的那一夜,池照走得很慢,身后的脚步声曾经去而复返两次。第一次是轻轻的,不知道细雪有没有淹没一个孩子。第二次便很急切,甚至带了一点匆忙,大约是怕她已经离开了吧。
可是池照觉得坊市内外的灯光都很可怖,沉甸甸压过脑袋,她喜欢街角沉寂的阴影,走慢一些、犹豫一些,又或者穿得落魄一些都不会被人看出来。
等到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的时候,池照借着稀薄的月光返回去看过,在她松开手的那棵树下,三根树枝支起一个尖尖的架子,曾经歪歪斜斜盖在她手背上的狐裘披在上面,像一只真正冒出雪地懵懂窥探人间的小兽。
狐裘下是一只笔和写得很仓促的几个字,月色很黯淡,池照没有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后来她想,大约是在赔她丢在安义坊雪地里那截枯枝。
卖掉这件狐裘和这支笔,她能立刻获得一个比较宽裕的生活,可是这样的事并不是可以随意摆在桌上嘲弄打量的商品,池照不愿意这样做,也胆怯于这样做。
她其实没有搞懂她的心在为什么而怯怯不安。
正月十九日晚,长安街上曾飞起过璀璨的烟花,漆黑的夜幕也能有绚烂的、流星一样的颜色,趴在窗上的孩子惊叹几声,眼睛是难得的亮色。
可是马车旁的人已经在招手了,她只好缩回脑袋,从高高的红木椅子上跳下去,苦着脸说要分别。
萍水相逢,确实也该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池照并没有在这四天内给对方起一个怎样独特的称呼,她们彼此也都不知道真名,了解名字就要了解制造羁绊的风险,而一切都不说出口的话,故事也只需要停留在正月十九的长安月夜。
当然,对于她聪明、善良又有些活泼的小主人来说,或许只是忘记了。
上元的余韵正在随着时间缓缓流去,她们曾经错过了最热闹的一天,可是十九也还不错,那天街上恰巧有最后一次灯展游行。
笑容洋溢的人们举着鲤鱼灯、虎头灯、飞鸟灯在长安的街中挥舞,举头三尺是光明璀璨的浩浩波涛,池照开始相信有神明。
那天她站在书舍外与人挥手,看到对方钻进马车,然后轱辘、轱辘,骏马带着她选定的人离开了眼前。
长安的街头是薄雾浓云,数不清的人的浪影。
一切很快消失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