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已经知道这绳子是做什么用的了。
“你要是受伤了,难受得厉害,就拉一下绳子,我看到绳子动了,就和你说话。说一会儿话就没那么疼了。”井口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得煞有介事。
可是世上的苦楚又怎么能因为人的言语而有所消减,池照并没有摔疼,即使真的疼痛也不会寄希望于此。她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真的走投无路、意识昏沉流血至此,恐怕会将这悬在井中的绳子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长安城中东奔西走,池照来到这儿、又坠落井中,实则是半推半就。她怀有旁的心思,可现在也不得不为这根绳子有所动容。
她这样坏心肠的人,也会有惶恐无言的一天。
太阳来得太早了。
池照阖了阖眼,小心翼翼地将额头贴在麻绳的一端,枯井上曾经维系的绳子自然粗糙不堪,可是池照虚虚拢握着它、贴着它,却好像感受到了地表炽热的温度,感受到了那一年上元火炉似的温暖。
她对很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件名贵的狐裘,那些书舍里勤学不缀抄出来的经史子集,那几天所窥探到的言行举止,都曾经是池照能被视为天水池氏的一种模糊凭证。池照后来还是利用了它们,再后来她把一切都锁进箱子,不再相见,现在来看,难道要在箱中添一道麻绳吗?
井下的人笑了出来。
这笑声有些含糊,又因为绳子久久不见动静,上面的人赶紧再探出一个脑袋,声音沿着井壁忽高忽低,像是一只游离的鸟。
“你—还—好—吗?”
“还好,不过,我能与你说说话吗?”池照也微微昂起头回话,这点踮起脚的距离并不足以填平井口,可是或许可以让一颗心急切地跃出黑暗,又或者满足一团乱麻的纹理,稀里糊涂却又理所应当。
“可以啊。”将这种请求当作委婉的受伤示弱之后,井上的人认认真真表示了同意。她们开始聊天,隔着朦胧的夜色和渐渐显露的星光,隔着一团深不见底的浓黑。
命运真是奇妙。
池照靠在岩壁上,背后坚硬的凸起折磨着那一块细腻的皮肉,拼尽全力地按下它、扭动它,井底的机关就会轰然作响,为潜伏的野心家开出一条通天的坦途。可是面前的麻绳微微晃动,池照用她的指尖轻轻触碰这绳子,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渴求而期盼,又唯恐惊醒水面的主人。
她始终没有动。
等些天吧,等些天这孩子的姐姐就会来找她,然后危机解除、短暂的相遇过后是长久的离别,在她们分开以后,她还有很多时间来触碰这个机关。
而这条长绳只会存在于当下。
“你姓萧吗?”尽管已经知道所谓兴庆伯多半与皇室宗亲离不开关系,但池照还是渴望能从对方口中真正得到这个答案。
这不算什么泄露身份的话题吧?上面的人犹豫几瞬,即使长安已经陷入战乱,能找到皇陵的也只有宗亲权贵,所以在小小的纠结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夜色漆黑,身处天地之中的人可见其苍茫广阔与繁星闪烁,困在井中的人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暗色了。黑夜不能提供灵动的视野,可池照经由井口短暂的沉默和稍显急促的言辞猜到了一切。
一定是点了头才发现看不见,于是急匆匆地补了一句话。
那么她此时的处境虽然也有些窘迫,却不至于沮丧了。汝南王真该死,池照闭着眼,想到前几日听说叛军大肆屠戮留京宗室,血溅金銮。
一种后知后觉的思绪涌上喉头,池照反复吞咽,才将这种尖锐的不快和后怕深深地潜藏起来。
汝南王真该死,如鲠在喉的该死。
井下的人直起身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渺渺传扬,轻轻的、不至于惊动一个彷徨的孩子,“我姓池。”
“你不要怕,这场战乱很快就会结束的。”池照温声道。
汝南王孤军压阵,后方空虚,长安一战强行破城,部下死伤过半,早已失去了折返封地的能力。加之她计擒天子不成,称帝无望,眼下已是明知败局的垂死疯狂,天下皆斥之性如豺狼,诸王来摘桃子的军队总是很快的。
池照曾经可以冷眼看待这一切,因为天地之大,她也不过一介孤家寡人,可是现在,她体会到了战争的滋味。
原来她无动于衷的这些天,长安臣民处在这样仓促的惊惶当中,原来这就是战争。
上面的人对此无知无觉。
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个掉进井里的倒霉蛋和好多年前上元夜随手帮过的是同一个人,她只是看到了一个人的痛苦就帮助一个人,她只是在随手做她的神仙。
神仙,池照在井中想到了经义中至纯至善的无上神国,原来从小到大那么多次的祈祷是有用的,原来高天白云也会为一个凡人的痛苦而停留,原来太阳、月亮和星星真的会纵身凡尘对祂的信徒伸出手。
池照又用手碰了碰那根灰扑扑的麻绳,轻轻的,她想原来她真的遇到了小神仙。
上面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地往下传,天地那么大,她一个人处在恢弘幽静的皇陵当中,会感到害怕吗?池照不知道,她想天上的星空或许很漂亮,可是这漂亮安抚不了一个年幼且独自彷徨的灵魂。池照只是尽量平淡地、十二分认真地回答她的每一句话。
她说近来洛阳有位声名鹊起的池天水,假借出身为名,游学九州,是和你同族吗?池照说是,然后听到上面的人含糊的抱怨,说夫子总叫她多向这个人学习,可是早起好难。
大约小孩眼里,再聪明的小孩眼里,都有些贪玩的习性。池照又想她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懵懂稚子,品行端方、天资聪慧,只是偶尔躲一会儿早起,已是很乖的孩子了。
池照心里有一点软,又有一点笑,面上却一派严肃,好似这是天大的要事,然后上下蜿蜒的石壁都听到了她信誓旦旦的保证,“我回去以后一定转告池天水,叫她以后不要再早起了。不如装病吧,倘若她因早起生了病,大家就都知道这其实是很没有必要的事了。”
过了有一会儿,上面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小小的、胡乱嘀咕的,“还是算了,我听说她读书很不容易的,不刻苦的话,她的夫子会不会生气呢?还是早起吧,生气最可怕了。”
井下的人无声地笑了笑。
后来她们又聊了很多,讲近来诸学派之间的争吵,讲横空出世的池天水,也讲彼此曾经的见闻。天色渐渐地黯淡了,星空曾经在幽深的井壁投射下一缕朦胧的光晕,池照靠着背后坚硬冰冷的岩壁,看天上斗转星移,泠泠月光扫过井沿。
后来井中薄雾蒙生,世上最后一缕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璀璨而强烈的日华。与岩壁紧密相拥的土地上,传来号角、马蹄和急切的呼喊,上面的孩子上半夜就已经点着脑袋说些昏昏的胡话了,池照从席地倚靠的角落中起身,最后一次看了看垂在眼前的麻绳。
她认真地拽了拽这粗糙的绳子,比起先前期许又畏惧的触碰,真切的握感并不好受。池照只是想走之前真正触碰一次这根救命稻草而已,可是在攥着尘土走进井中密道时,她听到岸上遥远的声音。
“你—还—好—吗?”
睡梦中的孩子怎么还记得这样的事,池照听到机关回拢的声音和骏马疾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大地微微震颤,她只听到了这句遥远的、朦胧的呼喊。
井中的机关内外相通,她从里面旋转了什么,外面的凸起便消失不见。后来者再下井查看,也发现不了什么,池照回身向前,心里轻轻地想——
神仙在信州。
她听到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