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不会放过我的,”应秋坦然地说,似笑非笑的面容竟依稀有些纵容,云在水几度试图张嘴,她想说她知道这个人,苍白潦倒、心思诡谲,可这句话最终还是在对方的喃喃自语中败下阵来。
她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我本来挺生气的,现在觉得生气也没什么办法。”应秋说,指尖的雨淋得人浑身发冷,她有些想要抚摸石碑,又最终止步。
“近来实在是辛苦你,”应秋温和地向人致谢,“我的情绪不太对。谢谢你带我来江南,这里的风光确实很好,你的足迹想来已覆盖过半数山川了。”
“你是南诏的王女,也是大夏的孩子。鸿胪寺曾经是有过条例,限制属国在本朝购置产业的规模地点,但我想你或许只是为了给我钱?”应秋笑了笑,“还有这身体,是你修好的吗?”
云在水点头又摇头,“本族的巫药只起了一部分作用。你的身体原本就很完好,只是昏睡太久需要灵药滋养,我只是交出配方熬了些时日的药。”她举起手,蜷成一个小小的空心拳头,“大概这么一点点作用。”
“江南的产业我都在长安报备过,没有触犯你的律法。”
“修”和“完好”这样的字眼,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怪异,可应秋并不以为意,只是抬抬胳膊动动腿,像是新生的木偶调试肢体一样好奇。
一切都安然无恙。
她最终吐出一口气,视线越过眼前千山,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好吧、好吧,商行的事,一个月真的去不了西域,”应秋苦笑,“你还没来得及去西域吗?”
“没有,那里从前在打仗,离开长安后,我一直在京洛与南方打转。”
云在水曾经轻车简行游历山水,缺乏经商的手段和对遥远西域的认知,那里并不是遍地财富的金地,通行西域的使者说这是风沙的国度,粗粝与狂野的梦乡。云在水不了解那里,又急于给她帮助,尽管这一切都让应秋感到心里发毛,但因为错信旁人的描述或是自己的判断,她自己掀翻了自己的面纱。
魂穿、重生,比起虚无缥缈的鬼神,应秋一直在尝试寻找虚假生活的端倪。广陵往返西域,非三年五载不可过渡,可应秋一个月就收到了分红,这样的送钱手段和天上掉金子没什么不同。
因为太过拙劣,她的思维偏转了很多。又因为姐姐的忽然出现,她没来得及处理好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就稀里糊涂回到了姐姐的羽翼。
所以这场诘责的时间一再拖延,从朗朗初夏推迟到了漫长的雨季。
暴雨所带来的,是横云天际的乌紫,还是呼啸不绝的雷光?轰隆、轰隆,雷声穿透乌云,电光在耳边炸响,鸦紫色的浓云遮天蔽日。
轰隆、轰隆,应秋听到胸腔中裂石穿云一样的跃动。
有些事,知其一二就可以推论其中□□。她又不可能总是等在这里,等一个人主动送上门引颈受戮。大雨迫近,应秋无法忍受坐以待毙,也不能容忍流离的乱象在眼前发生,而自己无动于衷。
她对人常常抱有最大程度的悲悯。
雨浪滔滔,水与泥反复啃噬着碑的基石,应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小小的土壤,看向人最终的归宿。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提剑斩去半截衣袖,赭红色的绢帛流上去了,三尺寒光重回腰间,应秋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云在水。
“江南将有战乱,你身边有多少扈从就调任多少扈从,尽可能活下来,然后等我——算账?”
“朕的私库还没有穷到只剩一千两,”应秋开了个玩笑,可她的眼睛傲慢又锐利,云在水仰头看她,大夏的皇帝陛下随便骑了一匹马就要奔赴雨夜。她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东海牙村因其河流冲刷犬牙交错的地形而闻名,牙村沿河向上,汇入主支,可以暗渡丹阳。
皇帝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曾经她们在太液池边聊天,南诏没有中原皇帝富有四海的宏伟气势,王城也远不及大明宫虎踞龙盘,云在水其实有一些诚惶诚恐的谦恭,甚至为自己短促的志向和无知感到隐隐的自卑。然而皇帝哈哈大笑,她说你都没有因为我不通山水之趣而认为我是一个异类,我又怎么能因为你不擅长治理政务而认为你是异类呢?
她指着万里穹苍,洒脱一笑,“自高天之下,人皆凡俗。朕之所以是皇帝,只是因为有千万人选择了相信朕。现在朕同样相信你,山水之乐,得之心也。将来倘若重逢,一定请你为朕讲讲万里山河,也好叫将来读史的后人知道,朕曾见一神仙客。”
那时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云和水都只是风的一种姿态,她起名的初衷是希望成为风追逐原野,关于母亲分明很警惕她的存在,却在这样的志向说出口后指责她自私任性,宗室厌弃她又笑她目光短浅,关于姐姐们威逼利诱叫她此生不要折返南诏,关于茫然地流入不熟悉的地界之后,要怎样装聋作哑、磕磕碰碰地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关于她没有做好准备、仓促而狼狈的前半生,以及吃过千万种苦后还未成功,只好佯装无事与崇高的理想志趣。
她有好多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哭诉的一切。
然而这些话最终都没有说出口,云在水只是眨了眨眼,敬仰地追问夏的皇帝。“您朝中的史书,也会记载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游人吗?”
南诏毕竟是一个遥远的国度了,她又是其中的一缕尘埃,可天子微微一笑,只是说:“四海之内,都是朕的臣民。”
“岂有皇帝不包容四海,天子不怜惜她臣民的道理呢?”
萧长嬴拍了拍她的肩膀,“朕志在为天下人碣石立传,希望属于你的传记,真正遍及四海。”
云在水虔诚地向天子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