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假秾华,可用之处远远大于剔除之利。
珍妃又开始嗯哼,卫瓴知道她在想什么。
卫瓴于是终于望向一直在哼唧的珍妃,“娘娘不用担心,你是十四皇子生母,你以为那晚你能活下来是侥幸?那些人个个杀人不眨眼,你以为拿人肉作盾就能逃过一劫?那是他们本就要留你一命。”
一听见小十四,珍妃果然静下去,瞬间偃旗息鼓,老实本分。
卫瓴在威胁她,有桩秘事如今捏在卫瓴手中,关乎十四皇子卫诘的生死。
假秾华一番思想斗争,总算犹疑地开口,“我说了你会信吗?”
“信不信是我的事儿,肯不肯说才是你的事儿。”
“……”
“我且问你,那晚来的人全死了吗?留没留活口。”
“……”
见她未必说实话,卫瓴直接点明,“你俩能活下来,说明那晚没打算全灭口。”
“我不知道。”假秾华烦躁地答,“乱成那样,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管他们是死是活。”
“好,那换个问题,你假冒一事有几人知道?”
假秾华思衬了片刻,“……他们都不知道,只有那个叫赵显的人有时候会来找我,他让我先这样在军营里,他说他们不会杀了我,只要我肯乖乖听话。”
卫瓴若有所思,“那他可告诉你假面能否取下,如何取下了?”
“……”假秾华沉默不语。
看来她当真知晓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此面有时限,具体的我也不知,但是到时候他们会处理,所以不叫我多问。”
“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的了,你想干什么?”假秾华着急。
教场经过一行人,手上拴着铁链,脚上亦是,白色中衣,赤脚而行,铁链拖行的寒响,随着走动,一声,一声。
卫瓴悬在高处,寒眸内敛地看去,小声道,“我自有我的想法,你姑且不必知道。”
假秾华一下急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你什么意思,你想过河拆桥?!”
人群中,一人突然要从整齐队伍里出来,向吊着她们的刑台冲来,痛呼,“殿下!”
“回去!”一鞭毫不留情地挥去,士兵把他摁住。
“殿下啊!”
只见那人耄耋,一头鹤发,龙钟尪羸,满目风烛。
昔日德高望重的天下第一大儒,太傅张之端,启牗天下学士,如今瘦削伛偻,他的视线生生望过卫瓴,落在她身侧的假秾华身上。
假秾华厌烦地撇开了头,大概是那殷切的目光让她不舒服。
泪在张之端枯皮的脸上纵横,扭头,“你们这些贼子!快把秾华放下来!天有好生之德,人岂无恻隐之心?尔等如此羞辱我朝公主,泯灭人性,与豺狼何异!”
“给我闭上你的嘴,在你那是公主,在这就是阶下囚。”
一鞭子毫不留劲儿地落在张之端身上。
队伍中还有几个小孩,其中一个身着皇子服,手脚上全是镣铐,一走便拖着地响,小孩儿尚未长开,眉目间清冷,因着年岁小,有些雌雄莫辨,脊梁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同样镣铐加身的宫女。
这些昭国皇宫中人却知道,这并非是十四皇子,肃军大破皇城那日,这个孩子换上了皇子服,原是要以命保皇子无恙,却不料肃军找到了密室,将所有人都抓了,皇子也没能幸逃于难。
冒名顶替的孩子,名唤玉安,本七岁垂髫女。卫瓴偷跑出宫时,可怜其身世,在酒楼用一支珠钗帮她赎了身,辗转通过济州知州送入宫,提在了自己身旁做事。
那日,敌军大坡城门,有人提出李代桃僵之计,人人自危,玉安竟站出来,自荐愿扮作皇子,卫瓴一难敌众,又要顾全大局,那孩子实在坚决,卫瓴只能妥协同意了,内心沉重地抚过她柔软的头顶,玉安却冲她甜甜一笑,唤道,“皇姐。”
那一声叫得卫瓴愣住了,面上全是不忍,心里更难受了。
玉安笑着,笑容清澈,像早晨穿透雾水的曦光,“奴婢终于,能如此唤您一声了,您待奴婢很好,好到奴婢从前不曾敢奢想,别为奴婢难过,我这一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欣喜,真的。”
“我终于,不只是在心中,偷偷地……僭越。”眉喜极而泣地一拧,“而是正大光明地、唤您声儿姐姐,不敢奢求来生,此世已足,殿下,为我高兴吧。”
……
被俘队伍中,玉安第一个看到了校场上被吊起的三人,她面无异色,欠身挡住了队伍里满脸泪水鼻涕的卫诘。
卫瓴心领神会地看向珍妃,果然见珍妃正一脸心疼、泪眼婆娑。
卫瓴暗道不妙,眸底一暗,“十四皇子小小年纪,风姿却不同凡人。”
珍妃立马如被毒蛇咬了一般看向她,当初让那个小贱婢扮作诘儿,卫瓴便百般阻挠,如今卫瓴若是将此事抖落出来,岂不毀矣!
卫瓴垂着头,手腕麻木了,她侧过去头,头发半遮住她的脸,发丝间露出的眼深不见底。
珍妃一脸惊悚,犹如惊弓之鸟,似是将卫瓴视作随时会咬上来的毒蝎。
“十四殿下和我等身份不同,性命无忧,娘娘多看无益,若叫小皇子看见,徒增他悲伤,一时悲恸出声,定要多吃苦头。”
再这么看下去,若是叫十四弟看到生母被人这么折磨,小孩儿一时失态,露了馅,就前功尽弃了。
珍妃那般不忍的神情定能叫有心人看出,玉安定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才刻意用身体挡住卫诘,让珍妃的视线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珍妃一顿,总算懂了卫瓴的言下之意,低下了头,忍住不再看那队被押解的俘虏,暗地里却泪流满面了。
卫瓴再次看去。
此经一去。
玉安,如名,念君安。
卫瓴至今未想明白,密室是如何被发现的,蜃华宫密道出口只能从内触发,入口则是要旋转莲花床柱同时按压三处铜钉,机关及其隐蔽精巧。
她出来后,那里到底是如何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