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顺愣过之后又笑,他们从江府蹭了霉头回来,饭囫囵扒拉了两口,但这事儿咋能让主子知道,跟讨苦劳似的,笑嘻嘻道,“吃了吃了。”顺势摸了把肚子,“我这,还没消化净呢。”
卫瓴是何等的精明狡黠,见他这般使劲儿,也没点破,而是说,“我特意点了些没汤汤水水的,方便包走,本来也是为你们备的,趁热去给大家伙分了吧,还要警惕周围,便不能叫大家都进来了。”
卫瓴虚指,“还有这糖瓜,今日祭灶,吃点儿甜的,晚上回去吃顿饺子,便算过了节,那人是谁先不必去找了,安排人在车附近守住就行。”
姚顺推辞一番,最终收下了,看卫瓴的眼神中多了由衷的欢喜。
他嘴馋先吃了个糖瓜,嘎嘣脆,“哎,小姐,啊哈哈不是,公子,下边儿演节目呢,主家说,上台赢得满堂喝彩者可以免单。”
卫瓴正困于御洐也在这酒楼里,听罢,淡淡地勾唇一笑。
姚顺隔三岔五以加酒之由出去,看看卫瓴口中那人走了没。
在他一趟趟的“尚在”之后,卫瓴等得太久,本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
昨晚根本没怎么睡,早晨又起得早,连轴转着便也罢,一旦歇息下来,困意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卫瓴梦见抓住了江平的把柄,要将他就地正法,大快人心。
结果此时有人将一切戛然阻拦住,那人尚未露面,而是传来了一段笛声,因笛声的阻挠,所有人怎么都不肯再行刑。
卫瓴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听过。
急躁像把着了火的干柴,烧得她身体里有一股邪气乱窜。
下一秒她却在抚琴,手完全不受控制,弹出了和笛声一模一样的旋律。
气郁、烦躁、恼怒到卫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生生从梦境里挣脱出来了。
她睁开眼,趴在桌上慢慢起身,和默默守在旁边的连枝对视上。
“小姐醒了?”连枝低声细语问,怕迷迷瞪瞪吓着她。
屋内只有她二人,也许为避嫌,姚顺已不知干什么去了。
卫瓴抚了把额发,没出声而是轻点了点头,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没回过神。
可是梦里缠着她的声音迟迟没消停,真实又清晰,她怎么会迷糊到这种地步,立马意识到自己刚才做那样的怪梦。
是因为有人正在吹笛子,就在楼下的大堂里。
而这段笛音,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御衍的《蘋花溪》。
卫瓴让连枝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笛音于是越发清晰。
曲中意境,像是站在空旷的山崖上,风过寂寥,远处淡云一缕,悠扬断续的笛声如烟似雾。
低回陡然拔高,如白鹤振翅高飞。
最终白鹤不再见,抓不住,也留不下,就如消散在天边的那抹淡云,
一曲作罢,满堂喝彩。
夸赞和再来一曲的起哄之中,吹笛之人却谦虚温和地说,“我其实只会这一曲。”
卫瓴半垂着头坐在雅间里,听见御洐半带轻笑和自谦的话,她抬起眼皮,表情没有变化,没听到昔日旧友那清冽的声音般,用手扶着仰起头,活动刚才睡酸了的脖颈。
又站起身松散了松散筋骨,眼里一股道不明的沉思。
来不及她陷入更多的回忆,门外传来清脆的鼓掌声,隔壁雅间之人不知何时去了过道,他一个人的掌声就响亮得像雷。
停下手后,高声道,“公子精这一曲,便胜过凡子糟粕万千了,今日听君一曲,不负凉州十日。”
卫瓴轻挪一步,透过门打开的一道缝看出去,说话之人打扮不俗,同楼下御衍相对作揖。
他们一人手搭在横栏上,一人玉立大堂微微仰首望,众目之下又攀谈了几句,竟甚是投缘,如同高山流水觅知音。
卫瓴打算就这样在暗中观察,等御洐走了,再悄无声息离开。
“这位公子赢得满堂喝彩,雅间贵人也赞叹连连,我万鹤楼将应诺免单!”
一听说这个人要被免单,万鹤楼内喧闹得屋顶要被掀飞了。
在此消费的富绅显贵大多不在乎免不免去一顿饭的银两,却沉迷醉心在出入富贵场合的优渥,以及花天酒地的喧哗。
“谬赞,在下的免单愿赠予楼上这位兄台,不知……”御衍拂袖向上虚指,扭头看向店家,徐缓问,“贵处可愿意应允在下,此不情之请?”
“有何不可!老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您二位甚是投缘,比路上捡了银子还难得!大家伙儿说是吧?”
“是啊,是啊。”一阵喧闹。
“多谢诸位成全。”御衍含笑,“这东边的包间推窗见山,蕴灵之地,一眼便觉得舒心,果不其然遇上了知音。”
他对主事的说,“请也为东边借山雅间送去一壶好酒,记于我的账上,今日不谈雪花银,只言缘分。”
众人都向二楼“借山”雅间看去,雕花木门没动静,里面的人迟迟没出来。
反观御衍闲鹤一般,悠然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坐处。
跑堂的端着酒往卫瓴所在的借山雅间走去,随着下一个执剑的人上台,其他人便也不再关注楼上雅间内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