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刮过广阔枯地,血味里的那抹草腥,淡淡的、涩涩的。
从小火堆里烧过针,连枝给卫瓴胳膊上的水泡放了液,一侧平行入针,留下泡皮。
瓷质的小药罐差点脱手,针刺时明明平稳又冷静的手,上个药,小瓷罐差点掉了两回,小磁盖滑过瓶口,声响清脆。
“你慌什么?”
卫瓴问她。
连枝心虚地抬头,“……”低头,抹出来药膏,“奴婢没慌。”
“我只是看不仔细,又不是听不见。”卫瓴闭上眼,开口徐徐道。
连枝屏息凝神涂在卫瓴皮肤上,明知卫瓴此时看不清,还闭上了眼,连枝额角跳了跳,卫瓴的目光却仿佛在炙烤她,“……殿下的双目,大致一两日能好转,不用太忧心,我回去就配药,扎扎几处要穴,会好的,你别害怕。”
卫瓴疼得下意识一躲,没忍住嘶了一声儿,又乖乖把手臂放回去,“这你也知道。”抿了抿唇,免自己又发出动静,她明白连枝已经尽力放轻动作了。
眼前一片漆黑,没忍住掀开眼皮,扭头看向胳膊,留疤的话……
她不是没见过,当年冷宫起火,逃出来的人烧得面目全非,捡回一条命,照过镜子,余生的夜里都会噩梦萦身。
“你为什么开蜃华宫密室的门?”面向胳膊,卫瓴冷不丁问。
稍作停顿,连枝说:“殿下果然知道了,玉安这丫头有神仙庇佑,当初幸得殿下庇护,如今又幸免于难,以后定还会有好造化。”那日卫瓴说得了玉安的信儿,连枝就预料到是何事。
“这不像你会干出来的事儿。”笃定、坚定地说,卫瓴未被连枝的避重就轻牵走。
“……”
“当时的吃食你们撑不了几日,粮食尚未耗尽,水就不够了,迟早自相鱼肉。”卫瓴问,“你因为这开了密室门?”
“命悬一线,人心叵测,所以你乱了分寸,深觉躲得三朝,躲不过五日,所以开了门,是吗?”
卫瓴:“我在问你。”
“连枝。”卫瓴叫她,“说话。”
卫瓴一直在为她铺台阶,“……殿下,你分明最清楚,外面兵荒马乱,一旦出去一剑封喉尚且确幸,受辱磋磨在劫难逃,别再自欺欺人了殿下,我若不是故意让她们死,怎么会如此失方寸,如此‘不慎’?”
连枝近乎残酷地撕破卫瓴的侥幸、自蒙双目,“难道这不才更像——我不会干出来的事儿吗?”
“那你是为什么?”
卫瓴已经有些不淡定,“你为何让她们死?”话赶话,脱口而出,“因为你是尉迟玄的人,你是他安插的耳目?”
“……”连枝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上药,未矢口否认,“是。”
空气冷了一会儿。
“若我也在里面,你也会这么干?”卫瓴没问其他,而是嗓音涣散地问了一句。
“好,我们姑且不谈你最终如何。”卫瓴退步,“在做出决定之前,你犹豫吗?你为难吗?”
“就是因为你不在……”
“什么?”卫瓴没听清,想凑近些。
“要怪就怪她们,大难临头的节骨眼儿上,还在挖空心思怎么迫害你。我为什么要顾虑她们的死活,逼你出去,她们想过你的生死吗?”连枝冷静而无情地说,“既然你出去了,那就谁也别妄想苟且偷生,谁也别想在那场大难里侥幸逃脱。”
卫瓴诧异。
“殿下。”趁卫瓴双目不视物,连枝直直望着她的双眼,连枝眼眶里的泪珠打转儿不肯掉,“你要我以命偿命也好,一世赎罪也罢,我不知悔改,绝无半点悔意。”
“一万次,我也还是会开门,亲眼看着刀架在她们脖颈上。”
“住嘴!”卫瓴喝住她,卫瓴下意识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不悦愠怒地扭回来头瞪连枝,“你说什么?!你给我住嘴!”
连枝闭上嘴,低首仔细护住卫瓴的手臂,防住卫瓴激动伤了胳膊。
卫瓴生气,“我说那么多,是让你说这些的吗?!”
“奴婢失言。”
“你是失言!你口不择言了!”
“奴婢所作所为,殿下不知情。奴婢失言就失言在,不该让殿下为难。”
“连枝!”卫瓴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殿下别动。”连枝着急,“奴婢不说了,奴婢不说了,奴婢该死,明知你苦心,不识好歹,惹你动怒。”
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收拾情绪,一个躺靠在石头上,一个跪坐着低首上药。
“殿下什么也看不见吗?”连枝边上药边问。
“知道瞒不过你。”卫瓴认栽地说,“无事,双目近日越来越不中用,我不是没想过,没什么好怕的,早晚的事儿罢了。”
过了一会儿,连枝开口,“是,万般事,你均心中有数……”
卫瓴摸了摸鼻子,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明朗的怨怼。
烫伤,连枝一眼都多看不下,咬紧了牙,嘴角向下抵着,迅速用指背逝去泪,佝着身子,逼自己凑近了,一点一点地上药膏,幸亏卫瓴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涂着涂着药,偏开头偷擦把眼泪。
“也并非。”卫瓴回味方才被蛊虫反噬,失去光明的瞬间,另一手撑在身侧,身子向后倾,烧伤的手臂乖乖没动,“蛊,我就心里没着落。”
“不是你给我种的吧?”无心问,想尽快掀过去刚才那茬儿。
“……”
连枝久久不说话,卫瓴不由拧起眉,放松的神色严肃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连枝的手指从药罐里伸出来,拇指碾过手指上的药膏,沉默地注视着指尖。
“你又偷偷抹眼泪儿了?”
一直听不见连枝吭声儿,卫瓴觉得不对劲儿,抬上来撑地的手,去探连枝的脸,她现在看不见,连枝要是再不说话,她容易多想。
连枝回过神来,猛地侧头躲开,吸了下鼻子,“不是我。”
她多么希望卫瓴伸来手,是扇她一巴掌,而不是看看她掉没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