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有婚约?”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看她,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执拗和不解。
“你刚才说什么……婚约?”
边瑜没有回答。
“谁跟你说我有婚约?”他追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胡话……”
边瑜垂下眼,肩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秦宥低下头,埋首在她颈侧,泄愤似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某种标记,固执地圈占领地。
“……边瑜。”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
“你到底有没有心?”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些:“你醉了。先躺下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秦宥没有松手。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过了很久才渐渐松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边瑜偏过头,松了一口气:“不许闹了,我带你回房间。”
她试着扶他起来,往卧室的方向带。秦宥这次异常顺从,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步履踉跄地跟着她移动。他的头低垂着,额发蹭过她的侧脸。
她扶着他胸口的位置,手掌无意间按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有一个硬物硌住了她的掌心。
那形状,让她脚步顿了一下。他敞开的领口又滑开些许。一枚穿在细链上的戒指从衬衫里滑落出来,在昏暗的过道里闪着温润的光。
边瑜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那枚戒指。那是她当年弄丢的,找了很久,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以为它早就不在了,他竟然一直留着。
卧室的门被她艰难地推开。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床头的相框里、书架隔层间、甚至墙壁上……目之所及,都是她的照片。
最早的一张挂在床头正中央。
照片里天很蓝,阳光很亮。他穿着宽松外套站在前面,双手插兜,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她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眼神望着别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记得那天,她热得不行,到处找阴凉地儿,最后躲到他身后——因为他个子高,投下的阴影刚好够她站。
后来有人喊拍照,她也没动,就那样站在他身后。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在看别处。他在看她。
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一张是他高中毕业那天。
红毯上,她拿着手机让他站过去。他站是站过去了,但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生硬得不像来毕业的,像来受审的。
她笑得不行,走过去帮他调整姿势。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低头看她,眼睫垂下来,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
摄影师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她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眼里还带着笑,他低着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很淡。
那种眼神,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轻轻转过去,对着镜头拍了张合照。
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游艇上的面具,迷离的灯光,那个揽着她跳舞的高大身影。
她差点就问出口,差一点就知道了。
在游乐场的射击摊前。她正举着枪瞄准,侧脸专注,碎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镜头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他偷拍了这张。也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这样看她的。
还有一张她窝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阳光落了她一身,整个人蜷在那里,头发遮住半张脸,睡得毫无防备。
她记不清是哪一次了。只记得那时候她是他的家教,困了倒在沙发上,秦芸总是笑话她“小鱼儿在我家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她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拍下了她的样子。
她在咖啡馆,托着腮发呆的样子;有她走在街上,被风吹乱了头发,抬手去拢的侧影。很多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都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这里。
边瑜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些照片有的装在相框里,有的用夹子固定在隔板上,但每一张都被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手指碰到一个相框,她下意识拿起来看。
这张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日期。
三年前。她离开前的那个月。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拿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背景是一条她熟悉的街道,离她新加坡住的地方不远。
她在公寓门口,正往里走,只拍到一个背影。
她在逛街,她伸手去够货架上的东西……
每一个都有日期。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个人就这样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他的生活里。
边瑜握着相框的手微微发抖。
“你离开的头半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不知道,秦宥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床头,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能看见她。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她。过几个月,遇到新的人,慢慢就淡了。
可她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这样过的。从各种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不知道多少次跟着她,只是为了远远看一眼。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是不是就这样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满墙的她,想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边瑜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他一定恨过她吧。恨她一声不响就走了,恨她一条消息都不回,恨她那么狠心把他删了。
但是他怕的不是她离开。更怕的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酸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才能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是如果他真的恨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
为什么还要把她的照片贴得满屋都是?为什么还要把那枚戒指戴在心口?
他可能不是恨她。他只是……忘不掉。
就像她一样。
秦宥被她扶着,踉跄地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边瑜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转身去厨房煮解酒汤。水汽氤氲中,她的心乱成一团。
“喝点吧,会舒服些。”她端着温热的汤碗回到床边。
“不喝。”他固执地别过脸,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喝就继续难受着。”她作势放下了碗。
手腕被握住,她跌坐在床沿,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秦宥已经翻身撑在了她上方。她正要起身,小腹却被硌了一下。
“酒醒了就见不到你了……”他低声呢喃,眼神湿漉漉的,像迷路的大型犬,又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孩子。
“……是梦吧。”他呢喃,声音哑得厉害。
是梦。他迷迷糊糊地想。
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这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不会推开他,不会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
只有在梦里,她才会任由他抱着,任由他亲,任由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只有在梦里,她才不会走。
那就别醒了。
“边瑜。”他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她还没从照片的冲击中回过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叫我的名字。”
“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固执地重复,眼神执拗得让人心疼。
“秦宥。”
“再叫。”
“秦宥。”
“再叫。”
“秦宥……”
“继续……”
“……还要叫多少次?”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