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都快验收了吗?”
“谁知道。听说德方那边突然变卦,说是条款有问题。你信吗?四个月了才看出来条款有问题?”
“那能怎么办,总部都发话了。”
“其实也不奇怪。她手里项目太多了吧,秦氏那个大头占着,别的项目自然顾不上。上面肯定要重新分配资源……”
议论声低下去。
边瑜没有进去倒水。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项目计划书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有好几份这样的文件,都是被总部“重新分配资源”的项目。项目庆功宴都没让她参加。
因为那天下午,陈婧告诉她,项目的后续运维被划给了另一个同事。
“对方总部指定要换对接人。”陈婧当时这么说。
边瑜问为什么。陈婧说,不知道,甲方没细说。
边瑜后来无意中听说,那位甲方的技术总监,是明冉父亲的老部下。
她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压平,码齐。抽屉快满了。
……三天后,边瑜的另一个项目也出了问题。
是一个教育科技公司的单子,不大,三十万,她带两个新人做了两个月。
甲方反馈一直很好,昨天还在群里说“等验收完请你们吃饭”。
今早,对方商务发来一条消息:“边经理,实在抱歉,合同我们可能要重新考虑了。”
边瑜盯着那行字:“方便告知原因吗?”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有新的采购指引。”
边瑜没有再问。她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在股东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明氏资本。
她关掉页面。
窗外的天阴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
***
陈婧再次找她的时候,边瑜已经不怎么意外了。
“小瑜,A区那个教育项目,先停一下。”
“甲方解约了?”
陈婧顿了一下:“还没有。但那边反馈说,交付标准需要重新对齐。”
翻译过来是:对方要找茬,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茬。
边瑜点点头。
陈婧看着她,欲言又止。
“小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总监,”边瑜说,“你相信一个人能同时得罪四个甲方吗?”
陈婧沉默。
“那四个项目,”边瑜继续说,“行业不同,对接人不同,合同周期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
她顿了一下:“甲方都和明氏有间接关联。”
陈婧的脸色变了一下。
“总部那个明氏?你得罪大老板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怎么回事?”
边瑜没回答。
陈婧看着她,心下琢磨:边瑜这样的人,踏实肯干,业务挑不出毛病,跟谁合作都能处好。这么一个人,能得罪到总部去,还能是什么事。不是工作的事,是私事。但以她的性格,私事不会跟人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帮不了你太多。但秦氏那个项目,你还是要盯紧了。那是你现在手上最好的项目。”
边瑜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对面写字楼那几个彻夜亮着的窗口。她盯着那些光点,看得久了,眼睛发涩,眨一眨,又有新的光点模糊成一片。
明冉那张脸就这样浮上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明家的影响力,仅仅局限在一个明氏集团吗?”
那时她以为只是自己倒霉,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一套资本掌握的游戏规则。
明家不需要亲自动手。他们只需要站在高处,自有人替他们把路扫干净。
就像这几个项目,表面上是正常的业务推进,时间点却卡得刚刚好。每次她以为自己能站稳脚跟的时候,就会出点纰漏。像是在告诉她:你跑不掉的。
但是,跑不掉的,不只有她。
她低头看桌上那叠文件。启程近两年的财报、项目清单、人员变动记录。她已经翻了三遍。
大学辅修会计时,教授说过一句话:财务造假的痕迹,就像雪地里的足迹,再浅也会留下印记。当时她坐在阶梯教室里记笔记,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
明家这盘棋,下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破绽。
发生财务造假时,核心财务人员的处境总是最微妙的。真正参与核心的只有极少数心腹,他们知道得最多。而那些隐隐察觉异常、却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总会在某个时间节点,被恰到好处地“清理”出去。
这些被动离职的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或者是,还没来得及说。
他们才是最关键的缺口。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人事部的名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离职的人太多了,有些是正常流动,有些是裁员,有些……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短暂的忙音后,对面接了。
“小瑜?”
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是,她太久没联系他了。
“阿段。”
段邵觉的声音亮了些:“这么久没联系,难得你主动找我。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边瑜顿了顿:“有事相求。”
“哟,你居然有事相求?”段邵觉笑出声,“说说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大美女的?”
“想拜托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呀?还要通过我来找?”
“启程人资部的赵媛媛。”她说完,等了两秒,“我想私下见她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嗯?她应该还在启程吧,人事部在……”
“她是你朋友,或者家人,对吧?”
段邵觉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当年你在职的时候,年假流程总是比别人快一步批下来。遇到人事部的工作对接,你总是下意识地找她。我问你其他部门负责人,你都要查通讯录,唯独问到赵媛媛时,你脱口就说出了她的工位。”
“还有那份内部题库,”她继续说,“也是她给你的吧。”
过了几秒,段邵觉轻轻笑了一声:“小瑜啊小瑜,没想到你观察得这么细,果然瞒不过你。”
“她是我表姐。”他承认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见她吗?”
“有些关于公司架构的问题想请教,不会耽误她太久。”
段邵觉知道边瑜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口的人。她能打这个电话,攒到今天才说,一定是有什么事。
“好。”他说,“我帮你约。”
“谢谢。”
“别谢太早。小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段邵觉没再问:“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边瑜把那些文件收进抽屉最底层。
三年前,她没有筹码,没有资源,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如今她看清了棋盘的裂纹,也掂量过了自己的分量。
那她也该下自己的棋了。